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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人声又起,这回是嘈杂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还有伙计们穿梭招呼的吆喝声。
来世亨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楼下,蒸汽车启动仪式已经结束。
大堂的门大开,各界名流们陆续往里走,有说有笑,衣香鬓影。
他回头看向郝永威:“到时候了,准备参会吧。”
郝永威腾地站起来,冲到行李旁,打开包袱。
两套衣服摊开在床上。
一套月白色,面料是上好的潞绸,绣着暗纹的缠枝莲,领口和袖口收得窄,缀着银丝盘扣。衣摆比寻常长衫短了半尺,既显华贵,又不拖沓。
另一套石青色,纹饰略素,但绣工更密,肩部和肘部都加了衬,腰身收得紧,一看就是方便动手的打扮。
来世亨拿起那套月白色的,抖开,往身上比了比:“怎么样?”
郝永威上下打量,点点头:“像那么回事。”
来世亨一边穿衣,一边嘱咐:“记住,待会儿下去,我是前万羽堂分堂管事、现任石匠会吕宋司事。你是我带的学徒,也是贴身保镖。”
郝永威套上那件石青色的袍子,系紧腰带:“记住了。”
“话尽量少说,眼神尽量冷。有人搭话,点头就行。”
“明白。”
来世亨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又把那枚金色胸章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胸章巴掌大,铜胎鎏金,中央錾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珠是颗暗红色的玛瑙。
石匠会的标志——全视之眼。
他把胸章揣进怀里,转身看向郝永威。
郝永威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那儿,腰板挺直,娃娃脸上没了嬉笑的神色,眼神沉沉的,像换了个人。
来世亨点点头:“走吧。”
两人推开房门,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楼下大堂,热闹非凡。
发动仪式结束,蒸汽车已经被推到角落,身上披着红绸,像个刚出嫁的新媳妇。
堂内摆了十几张八仙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点心瓜果、时令鲜肴。
宾客们三三两两落座,谈笑声、寒暄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
来世亨和郝永威稳步下楼,刚走到楼梯拐角,一个伙计迎上来。
伙计满脸堆笑,态度恭敬,却挡在楼梯口不动:“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天这大堂被包场了,只招待贵宾。二位需要用些什么,尽管吩咐,小可待会儿给您送到雅间去。”
郝永威挑眉,上下打量这伙计。
瘦,矮,脸上带笑,眼神却精。
郝永威心里估摸了一下——两秒钟。
最多两秒钟,自己就可以把这小子放倒,让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来世亨没吭声。
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枚金色胸章,往衣襟上一别。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正打在那枚胸章上。
鎏金的眼睛闪闪发光,暗红的玛瑙像瞳孔一样,直直盯着伙计。
伙计看清那上面的图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来世亨低头看了看胸章,又抬头看向伙计,语气平淡:“现在你知道我能不能参加宴会了吧?”
伙计往后退了一步。
郝永威上前半步,低声道:“起开点。”
伙计哪里还敢拦?连忙侧身让出条道,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来世亨和郝永威从他身边走过,踏入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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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喧哗。
来世亨放慢脚步,在人群中缓缓穿行。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一张张脸。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认识的装作不认识,不认识的暂且打量。
郝永威跟在他身后半步,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像块石头。
问题是——
人家座位都是有数的。
每桌坐几个人,谁坐哪儿,事先都安排好了。
你往哪儿加塞?
来世亨故意在人群中兜了两圈,目光在几桌较为重要的宾客身上停留片刻。
靠门口那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文人,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前只摆了一壶茶,没动筷子。周围人对他都客客气气,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
苏州知府幕僚,陆克俭。
虽无正式官职,却是知府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今天代表知府来参会,谁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再往里,靠角落那桌,坐着个高鼻深目的泰西人,穿着黑色道袍,胸前挂着十字架,正跟身边的乡绅说着什么,偶尔蹦出几个略带口音的吴语。
佛朗机人,黄安多,江南耶稣会会长。
来世亨目光掠过,继续往里扫。
靠近蒸汽车的那桌,围着一群人,正对着那个铁疙瘩指指点点。
人群中有个穿绸袍的胖子,是苏州商会头脑钱勃为;还有个留着山羊胡的瘦老头,是本地最大的丝绸商顾若渊。
最热闹的是靠窗另一桌。
一群人围着个圆胖的妇人,嘻嘻哈哈的。妇人四十来岁,双下巴,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围着条浆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用筷子夹了块点心往嘴里送。
周大家。
苏州城里最有名的厨娘。
据说她做的松鼠鳜鱼,连京城里的贵人都馋。今天这宴席上的菜,十有八九是她带人整治的。
有个年轻人凑过去,笑嘻嘻地问她讨教做菜的窍门。
周大家咽下嘴里的点心,拿筷子敲了敲年轻人的碗边:“窍门?窍门就是多放油!”
众人哄笑。
而就在来世亨与郝永威晃荡的时候,这些宾客有的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天。
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还有的端着酒杯走过,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终于,有人开口了。
“倷啊——”一口地道的苏州话,拖着长音:“小亨,倷怎会在此地呀?”
郝永威差点没憋住。
小亨?
他拼命绷着脸,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来世亨脸色一僵。
他转过身,循声望去。
靠窗的那一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酱色绸袍,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搭在椅背上。左额上有一束天生的白发,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发髻,格外醒目。
元九良。
万羽堂苏州分堂主,他的远房亲戚,也是他当年的直属上级。
来世亨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朝那张桌走去。
走到近前,他站定,昂首挺胸。
衣襟上那枚金色胸章正对着元九良的脸。
元九良的目光落在胸章上,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