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陈阳就开始着手准备应对金大牙的反扑。商会虽然成立了,但根基未稳,很多散户还在观望。特别是北山帮控制的黑龙江沿岸猎户,受李魁和金大牙双重压力,不敢把皮毛卖给商会。
“得想办法打开局面。”陈阳在合作社会议上说,“光靠咱们合作社和几个盟友的货源,撑不起整个商会。”
孙晓峰提议:“要不咱们在黑龙江边设个收购站?直接跟那边的猎户交易,绕过李魁。”
赵卫东摇头:“难。李魁在那一带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咱们去设站,他肯定会捣乱。”
“那就暗地里交易。”王斌说,“咱们派人悄悄进山,跟猎户私下谈。”
“也不行。”杨文远分析,“私下交易风险大,一旦被李魁发现,那些猎户就遭殃了。而且量做不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众人一筹莫展。这时,乌力罕开口了:“我倒是有个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位鄂伦春老猎人。
乌力罕不紧不慢地说:“黑龙江沿岸的猎户,大多是从山东、河北闯关东过来的,在本地没什么根基,所以才被李魁控制。但他们有个软肋——缺粮。”
“缺粮?”陈阳没明白。
“对。”乌力罕解释,“那些猎户光会打猎,不会种地。每年开春到秋收这段时间,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存粮吃完了,新粮还没下来,日子最难熬。李魁就是抓住这一点,用粮食换皮毛,价钱压得极低。”
陈阳眼睛一亮:“咱们可以用粮食换皮毛!咱们合作社有粮仓,存了几万斤玉米、高粱,正好派上用场!”
“是这个理儿。”乌力罕点头,“而且不用设站,咱们搞‘流动收购队’——用马车拉着粮食进山,走到哪儿收到哪儿。李魁的人来了,咱们就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这个主意好!陈阳当即拍板:“就这么办!卫国,你带十个护商队员,负责安全;晓峰,你负责交易;乌力罕大叔,您当向导,带路。”
三天后,第一支流动收购队出发了。三辆马车,一辆装粮食,两辆准备装皮毛。十个人,十杆枪,还有四条猎狗。
乌力罕带路,走的不是大路,而是山里的小道。这些道只有老猎人才知道,七拐八绕,但能避开李魁的耳目。
第一天很顺利,收了二十多张皮子,换出去五百斤玉米。那些猎户拿到粮食,眼睛都亮了——李魁给的价,一张上等狐皮只能换三十斤玉米,合作社给五十斤。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开了。第二天,不等收购队上门,就有猎户在山道上等着了。
但到了第三天,出事了。
这天中午,收购队走到一个叫“老鹰嘴”的地方。这里地形险要,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沟,中间只有一条窄道。
乌力罕勒住马:“这地方不对劲。”
“怎么了?”周卫国警觉地端起枪。
“太安静了。”乌力罕皱眉,“老鹰嘴这地方,平时鸟雀很多,今天一只都没有。”
陈阳也感觉到了。山林里有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撤!”他果断下令。
但已经晚了。前方窄道上,突然滚下几块巨石,堵住了去路。后方也传来轰隆声,退路也被堵了。
“中埋伏了!”周卫国大喝,“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冒出几十个人,都端着枪,为首的是刘老三。
“陈阳!没想到吧?”刘老三得意地笑,“等你三天了!”
陈阳心里一沉。对方人太多,而且占据地利,硬拼肯定吃亏。
“刘老三,你想干什么?”陈阳镇定地问。
“干什么?”刘老三冷笑,“你抢我们北山帮的生意,还问我想干什么?今天把粮食和皮毛留下,人滚蛋,我就饶你们一命。”
“要是我不留呢?”
“不留?”刘老三一挥手,山坡上的人齐刷刷举起枪,“那就把命留下!”
气氛紧张到极点。周卫国和护商队员也都举起了枪,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乌力罕突然说:“陈阳,你看地上。”
陈阳低头一看,地上有些细线,在草丛中若隐若现。他顺着细线看去,发现连着几棵树的根部。
是绊索!这种绊索他见过,是猎人用来捕大型野兽的,一旦触发,会有重物落下或者箭矢射出。
“有陷阱!”陈阳大喊,“都别动!”
但已经晚了。一个护商队员后退时,不小心绊到了线。
“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机簧弹动的声音。两侧树上,突然射出十几支箭矢,箭头闪着寒光,是铁箭头!
“趴下!”周卫国扑倒身边的队员。
箭矢呼啸而过,擦着众人的头皮飞过。一个队员躲闪不及,胳膊被划出一道血口。
这还没完。第一波箭矢过后,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几个深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要是掉下去,非死即伤。
“妈的,连环套!”孙晓峰骂道,“李魁这老小子真够狠的!”
刘老三在山坡上哈哈大笑:“陈阳,滋味怎么样?这陷阱可是我亲自布的,专门为你准备的!”
陈阳趴在地上,脑子飞快转动。硬冲肯定不行,退路被堵,前进无门。唯一的办法……
他看向乌力罕。老猎人正眯着眼睛观察四周,忽然说:“左边第三个坑,是假的。”
“什么?”
“你看坑边的土。”乌力罕低声说,“别的坑,土是新鲜的,刚挖不久。那个坑,土已经板结了,草都长出来了,是早就有的废坑。”
陈阳仔细看,果然。左边第三个坑,坑边有杂草,不像新挖的。
“你的意思是……”
“从那里走。”乌力罕说,“我先过去探路,你们掩护。”
“不行,太危险!”
“听我的。”乌力罕不容置疑,“我是鄂伦春人,山里长大的,这些陷阱难不住我。”
说完,不等陈阳同意,乌力罕就匍匐前进。他动作极轻,像只老猫,避开所有可疑的地面。
山坡上,刘老三发现了:“想跑?给我打!”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乌力罕身边,激起一片尘土。但老猎人丝毫不慌,继续前进,很快就到了第三个坑边。
他探头看了看坑底,然后回头打了个手势——安全。
“卫国,你带人先过去!”陈阳下令,“我和王斌断后!”
周卫国带着护商队员,一个个匍匐前进。刘老三那边拼命射击,但距离远,准头差,再加上有树木遮挡,威胁不大。
轮到陈阳和王斌时,刘老三急了:“不能让他们跑了!扔手榴弹!”
几个北山帮的人掏出手榴弹——是那种土制的手榴弹,用铁罐装火药,威力不大,但炸伤人没问题。
“危险!”陈阳扑倒王斌。
手榴弹在十几米外爆炸,弹片和碎石乱飞。陈阳感觉后背一疼,被什么东西划破了。
“阳子哥,你受伤了!”王斌惊呼。
“皮外伤,没事。”陈阳咬牙站起来,“快走!”
两人连滚带爬到了坑边。乌力罕已经在坑底了,坑确实不深,只有两米,而且木桩都腐朽了,没什么危险。
“下来!”乌力罕喊。
陈阳和王斌跳下坑。坑底有个洞口,原来这个废坑连着一条旧时的矿道。
“跟我来!”乌力罕带头钻进矿道。
矿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乌力罕手里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亮光——出口到了。
钻出矿道,是一片密林。回头看,老鹰嘴已经在身后了。
“安全了。”乌力罕松了口气,“这条矿道是早年日本人挖的,后来废弃了,知道的人不多。”
陈阳清点人数,十个人都在,只有三个人受了轻伤。粮食和皮毛都丢在路上了,但人平安,就是万幸。
“李魁这次是下死手了。”孙晓峰心有余悸,“要不是乌力罕大叔,咱们今天就交代了。”
陈阳脸色阴沉。这次是他大意了,没想到李魁这么狠,设下这么恶毒的陷阱。
“这笔账,我记下了。”他咬牙说,“先回去,从长计议。”
回到合作社,陈阳立刻召开紧急会议。这次遇袭,说明李魁和金大牙已经结成死盟,而且手段越来越下作。
“不能就这么算了。”王斌愤怒地说,“咱们也去设陷阱,弄死他们!”
“胡闹!”赵卫东呵斥,“咱们是正派人,不能干那种下三滥的事。”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欺负?”
陈阳沉思良久,说:“硬拼不行,得智取。李魁最看重什么?”
“面子,还有钱。”杨文远说,“他在兴安岭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义气’和‘信誉’。虽然这义气和信誉是打引号的。”
“那就从这两方面下手。”陈阳有了主意,“他不是讲义气吗?咱们就让他看看,他那些兄弟,是不是真的跟他一条心。”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这次遇袭的事,原原本本传出去。特别强调李魁用陷阱害人,坏了猎人“光明正大”的规矩。这事在猎户中引起很大反响,很多老猎人都摇头——用陷阱害人,太下作了。
第二,提高收购价。合作社宣布,所有皮毛,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价一成。这个价钱,比金大牙给的高了将近一倍。
第三,给黑龙江沿岸的猎户指了条明路——如果不敢公开卖给合作社,可以把皮毛送到指定的“安全点”,合作社派人去取,现钱交易,绝对保密。
这三招一出,效果立竿见影。越来越多的猎户开始偷偷跟合作社交易。李魁虽然派人巡查,但山这么大,根本查不过来。
李魁坐不住了。这天,他把刘老三叫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废物!那么好的机会,都让陈阳跑了!”
刘老三委屈:“老大,谁能想到乌力罕那老东西知道那条矿道啊……”
“别找借口!”李魁烦躁地转着铁核桃,“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李魁用陷阱害人,坏了规矩。连我手下几个老兄弟,都有意见了。”
“那怎么办?”
李魁眼中闪过狠色:“一不做二不休。陈阳不是要搞商会吗?我就让他搞不成!”
“您的意思是……”
“秋猎大会不是快到了吗?”李魁冷笑,“就在大会上,跟他做个了断!”
与此同时,陈阳也在准备秋猎大会。这是他跟李魁约定的最后一战,赢了,北山帮归顺商会;输了,合作社退出皮毛生意。
“这场仗,只能赢,不能输。”陈阳对队员们说,“从今天起,加强训练。不光练枪法,还要练配合,练战术。”
合作社的院子里,天天枪声不断。周卫国把护商队当成军队来训,队列、射击、战术配合,一样不落。王斌则专攻狙击,他的枪法本来就好,现在更是精益求精。
这天训练间隙,郑彪来了。他这三个月在合作社劳动改造,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儿——清理鹿舍,搬运饲料,什么苦活都干过。
三个月下来,郑彪变了。脸上的戾气少了,人结实了,也懂礼貌了。
“陈当家,”郑彪恭敬地说,“我想参加秋猎大会。”
陈阳打量他:“为什么?”
“我想戴罪立功。”郑彪诚恳地说,“这三个月,我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心胸狭窄,嫉妒您。现在我服了,您是真为猎户着想。秋猎大会,让我出份力吧。”
陈阳想了想:“行,你可以参加。但有个条件——一切行动听指挥。”
“是!”
有了郑彪加入,队伍又多了一员猛将。郑彪虽然年轻气盛,但确实有本事,枪法好,体力好,对山林也熟。
转眼到了秋分,秋猎大会的日子快到了。按照约定,大会在兴安岭最大的猎场“野狼谷”举行,五大猎帮都要参加,还有上百散户代表观战。
大会前一天,陈阳做了最后部署:“这次比赛,分三场——第一场,个人狩猎,比猎物数量和质量;第二场,团队围猎,比配合;第三场……李魁没说,但肯定是最难的一场。”
“第三场会是什么?”王斌问。
“不知道。”陈阳摇头,“但以李魁的性子,肯定是想一招定胜负。大家做好最坏的准备。”
晚上,陈阳回到家。韩新月已经给他准备好了行装——新的皮袄,新的靴子,还有一包她亲手做的肉干。
“明天小心。”韩新月眼圈红了,“听说李魁那边请了外援,是苏联来的猎手。”
陈阳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孙瘸子派人送的信。”韩新月说,“他让你千万小心,苏联人用的枪和咱们不一样,射程远,威力大。”
陈阳握住媳妇的手:“放心吧,我有准备。”
这一夜,陈阳几乎没睡。他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制定应对方案。天快亮时,他才眯了一会儿。
天亮后,队伍出发。二十个人,二十匹马,浩浩荡荡开往野狼谷。
野狼谷在兴安岭深处,是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里面猎物丰富,但地势复杂,容易迷路。陈阳他们到时,谷口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五大猎帮各占一方。北山帮人最多,有一百多号,李魁坐在虎皮椅子上,旁边站着刘老三。东山帮郑三炮带着五十多人,西山帮马老六、南山帮赵四爷也都来了。散户联盟孙瘸子也带了二百多人,黑压压一片。
看见陈阳来了,李魁站起身,皮笑肉不笑:“陈当家,准时啊。”
“李老大相邀,不敢不来。”陈阳抱拳。
“好,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李魁大声说,“秋猎大会,三局两胜。第一局,个人狩猎,每队出五人,进山三天,看谁猎的猎物多,质量好。第二局,团队围猎,每队出十人,围猎野狼群。第三局……”
他顿了顿,露出诡异的笑容:“第三局,生死斗。”
“生死斗?”全场哗然。
“对。”李魁说,“每队出三人,进‘鬼见愁’峡谷,不带枪,只带刀。三天后,哪队出来的人多,哪队赢。要是都出不来……那就都死在里面。”
这话说得阴森森的。鬼见愁峡谷是兴安岭有名的死亡之地,里面毒蛇猛兽多,地形复杂,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郑三炮忍不住了:“李魁,你太过分了!这是比试,不是拼命!”
“郑老大,这话说的。”李魁冷笑,“猎人进山,本来就是拼命。怕死,就别当猎人。”
陈阳深吸一口气:“好,我接。”
“痛快!”李魁大笑,“那就开始吧!”
第一局,个人狩猎。合作社出的是陈阳、王斌、郑彪、周卫国、乌力罕。北山帮出的是李魁手下的五个好手,其中有两个是生面孔,金发碧眼,果然是苏联人。
五组人分别从五个方向进山。陈阳这组走的是东路,一进山,他就感觉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小心,”乌力罕说,“有人清理过这片林子。”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枪响。不是猎枪的声音,更清脆,更响亮。
“是狙击步枪!”周卫国脸色一变,“苏联人的SVD!”
陈阳心里一沉。李魁果然玩阴的,个人狩猎居然用狙击步枪,这还怎么比?
“隐蔽!”他大喝。
五人立刻散开,躲到树后。但对方的枪法极准,一枪打来,擦着陈阳的头皮飞过,打在树干上,炸开一个大洞。
“在那边!”王斌指着一个方向。
陈阳看去,三百米外的山坡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距离太远,猎枪打不到。
“得想办法靠近。”郑彪说。
“不行。”周卫国摇头,“对方有狙击步枪,咱们一露头就是靶子。”
正僵持,另一方向也传来枪声。是别的组也遭遇了袭击。
陈阳明白了,李魁这是要在第一局就下死手,把合作社的好手都干掉。
“不能硬拼。”陈阳当机立断,“撤!进密林,用老法子。”
所谓老法子,就是鄂伦春猎人的游击战术——利用地形,隐蔽接近,突然袭击。
五人钻进密林,像五只灵猫,在树木间穿梭。苏联狙击手虽然枪法好,但密林里视线受阻,优势发挥不出来。
陈阳盯上了一个苏联人。那人正在换弹夹,背对着这边。陈阳悄无声息地摸上去,距离三十米时,突然开火。
“砰!”猎枪喷出铁砂,虽然打不死人,但打伤了苏联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枪掉了。
“走!”陈阳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转移。
就这样,五个人在山林里跟北山帮的人周旋。一边躲避狙击,一边还要打猎,难度极大。
但合作社这边有乌力罕这样的老猎人,有周卫国这样的退伍兵,有王斌这样的神枪手,还有郑彪这样熟悉地形的本地人。配合起来,反而占了上风。
三天后,出山清点猎物。合作社猎到两头野猪,五只狍子,十几只野鸡,还有一张熊皮。北山帮猎到的更多,但仔细一看,很多猎物身上有枪伤——是用狙击步枪打的,这违反了只能用猎枪的规定。
“李老大,这不合规矩吧?”陈阳指着那些猎物。
李魁面不改色:“规矩只说用枪,没说用什么枪。狙击步枪也是枪。”
“你!”王斌要发作,被陈阳拦住。
“第一局,算我们输。”陈阳平静地说。
他知道,跟李魁这种人讲道理没用。第二局、第三局,才是关键。
而此时的陈阳还不知道,李魁已经在鬼见愁峡谷布下了天罗地网。第三局的生死斗,将是一场真正的生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