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立冬前的最后几天。
长白山的早晨冻得能刮下霜来,松花江支流已经结了薄冰。卓全峰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里点起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他专注的脸。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桦树皮和麻绳编成的鹰帽,正用野猪油细细地涂抹着——这是祖传的手艺,能让鹰帽柔软不透水。
“他爹,你这几天忙活啥呢?又是编帽子又是削木架的。”胡玲玲披着棉袄出来,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松木柈子。
“训鹰。”卓全峰头也不抬,“我爷当年留下一套训鹰的家伙什,压在仓房梁上十几年了。昨儿个翻出来,还能用。”
胡玲玲凑近了看。火堆旁摆着一堆稀奇物件:两个用鹿皮缝的护臂,上面缀着铜环;一根一尺长的榆木鹰杠,两头刻着云纹;还有几个小铃铛,用红绳串着。
“这玩意儿……真能训鹰?”胡玲玲有些不信,“我听说鹰那东西,野性大,养不熟。”
“养得熟。”卓全峰把涂抹好的鹰帽举起来,对着火光检查,“咱们满族老祖宗就靠这个吃饭。好的海东青,能抓狐狸,抓兔子,还能抓飞龙(花尾榛鸡)。一张飞龙皮子,能卖五十块。”
“五十块?!”胡玲玲吓了一跳,“那……那要是能训出来,可比打猎强。”
“就是难。”卓全峰放下鹰帽,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这是我爷留下的《鹰经》,上面写着训鹰的法子。得先找到当年的鹰巢,掏一只半大的雏鹰,从小养起。”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卓云乐缩着脖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是三嫂刘晴的娘家侄子,刘天龙。
“全叔,这是我表哥,刘天龙。”卓云乐介绍,“他也想学打猎。”
卓全峰打量了刘天龙一眼。这小伙子二十出头,长得倒是精神,就是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踏实人。
“你想学打猎?”卓全峰问。
“嗯呐!”刘天龙挺挺胸,“姑父说了,您打猎是行家,让我跟您学。”
“打猎苦,你能吃得了苦?”
“能!”刘天龙拍胸脯,“我啥苦都能吃!”
卓全峰没马上答应,而是问:“你以前打过猎吗?”
“打过!”刘天龙来了劲,“去年跟我爹进山,打着一只兔子!”
打兔子也算打猎?卓全峰心里摇头,但面上没说:“行,那你先跟着看看。云乐,今儿个咱们去掏鹰窝,你表哥也去。”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苞米面糊糊就咸菜疙瘩。临出门前,卓全峰特意嘱咐胡玲玲:“晌午我们要是回不来,你别着急。掏鹰窝得爬悬崖,耽误工夫。”
“那你可得小心。”胡玲玲不放心,“听说鹰窝都在悬崖上,危险。”
“知道。”
三人背着绳索、麻袋和干粮,往北边的鹰嘴崖走。鹰嘴崖是长白山一处险峻的山崖,形似鹰嘴,崖壁上有很多天然石洞,是老鹰筑巢的好地方。
路上,刘天龙话很多,不停地问这问那。
“全叔,鹰真那么值钱?”
“看品种。”卓全峰边走边说,“普通的苍鹰,训好了能卖百八十块。要是海东青,纯白的,能卖五百块。”
“五百?!”刘天龙眼睛都直了,“我的天,那够娶个媳妇了!”
“想得美。”卓云乐插嘴,“海东青十年不见得出一只,可遇不可求。”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鹰嘴崖脚下。抬头望去,崖壁陡峭,离地百十米高的地方,果然有几个黑乎乎的洞口。几只苍鹰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看见没?那就是鹰巢。”卓全峰指着最高的那个洞口,“这个季节,雏鹰已经半大了,能飞但飞不远,正是掏窝的好时候。”
“这么高,咋上去?”刘天龙仰着脖子看,腿有点发软。
“爬。”卓全峰开始往身上绑绳索,“我上去掏,你们在”
“老鹰会攻击人?”刘天龙更害怕了。
“当然会。”卓云乐说,“护崽子呢。”
卓全峰绑好绳索,把另一头拴在崖下的一棵老松树上,试了试结实程度,开始往上爬。他爬得很慢,手脚并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崖壁风化严重,不时有碎石滚落。
爬到一半,离鹰巢还有三十米左右,突然一声尖利的鸣叫,一只苍鹰从空中俯冲下来,直扑他的脸!
“全叔小心!”卓云乐在
卓全峰早有准备,左手抓住岩石,右手挥舞着准备好的树枝。苍鹰被树枝扫到,翅膀一歪,飞开了。但它不放弃,在空中盘旋一圈,又冲下来。
这次卓全峰看准时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空中一扬——是一把鸡毛。苍鹰被鸡毛干扰,动作慢了半拍。趁这工夫,卓全峰加速往上爬。
终于爬到洞口。洞口不大,勉强能钻进去。里面铺着干草和羽毛,两只半大的雏鹰缩在角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雏鹰已经长出了灰褐色的羽毛,但翅膀还没完全长好。
“别怕,跟我走有肉吃。”卓全峰小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把两只雏鹰装进麻袋。
正要往下退,突然听见头顶传来更大的鸣叫声。他抬头一看,心里一惊——又来了一只鹰,比刚才那只更大,翅膀展开有两米多,是只成年金雕!
金雕是鹰中的王者,能抓山羊,抓狼崽子。这只金雕显然是这对雏鹰的父亲,看见巢被掏,愤怒地俯冲下来。
来不及多想,卓全峰把麻袋往怀里一揣,顺着绳索就往下滑。金雕紧追不舍,锋利的爪子几次差点抓到他。
“开枪!开枪!”刘天龙在
“不能开枪!”卓云乐急得跺脚,“伤着金雕犯法!”
正慌乱间,卓全峰已经滑到离地二十米的地方。金雕一个俯冲,爪子抓向他的后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卓全峰突然松手,整个人往下坠!
“啊!”刘天龙吓得闭上眼睛。
但卓全峰没摔着——他在松手的瞬间,抓住了金雕扑了个空,在空中急转弯,又要冲下来。
“快跑!”卓全峰抱着麻袋跳下平台,三人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跑。
金雕追了一段,可能是担心剩下的雏鹰,终于放弃了,鸣叫着飞回崖壁。
三人跑到安全地方,瘫坐在地上喘气。卓全峰解开麻袋,两只雏鹰完好无损,只是受了惊吓,缩成一团。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刘天龙拍着胸口,“全叔,你刚才那一下,太险了!”
“没事。”卓全峰检查着雏鹰,“这两只都是苍鹰,一公一母。公的这只眼神凶,是块好料。”
他把两只雏鹰分别装进两个特制的笼子里,笼子底部铺了干草,还放了几块生肉。
“走,回家。”
回到屯里,已经下午三点。屯口老榆树下围了一群人,正在议论什么。看见卓全峰他们回来,人群让开一条道。
“全峰,你可算回来了!”王老六迎上来,脸色很难看,“出事了!”
“啥事?”
“你三嫂……三嫂她娘家来人了,要接刘天龙回去!”
卓全峰一愣,看向刘天龙。刘天龙也愣了:“接我回去?为啥?”
“说是……说是给你说了门亲事,让你回去相亲。”王老六压低声音,“可我听说,是县里有个老板,想买训好的猎鹰,出高价。刘天龙他爹知道了,就想把鹰要回去,自己训了卖钱。”
原来如此。卓全峰明白了——这是见利眼开,想来摘桃子。
“人在哪?”
“在你家呢!”
卓全峰加快脚步往家走。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吵得厉害。
“我不管!天龙是我侄子,他的事我做主!”这是三嫂刘晴的声音,又尖又利。
“三嫂,话不能这么说。”胡玲玲的声音很平静,“天龙是自愿跟全峰学的,鹰也是全峰冒着生命危险掏回来的。你不能说拿走就拿走。”
“咋不能?我是他姑!再说了,训鹰卖钱,挣了钱不也是咱们老卓家的?”
“那也得问天龙愿不愿意。”
“他一个孩子,懂啥?”
卓全峰推门进去。屋里,刘晴叉着腰站着,对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是刘天龙的父亲,刘老栓。老爷子坐在炕头抽烟,脸色铁青。
“全峰回来了。”刘晴看见他,声音低了八度,“那啥……天龙他爹来接他回去。”
刘老栓站起来,搓着手:“全峰啊,我听天龙他姑说了,你掏了两只鹰。你看……能不能分一只给天龙?让他带回去自己训?”
“刘叔,训鹰不是养鸡。”卓全峰很客气,“得有人教,有方法。天龙要是真想学,可以住这儿,我教他。”
“那多麻烦……”刘老栓干笑,“不如这样,你把鹰给我,我拿回去自己训。训好了卖了钱,分你一半。”
图穷匕见。卓全峰笑了:“刘叔,不是我信不过你。训鹰这手艺,不是谁都会的。弄不好,鹰就废了。”
“你啥意思?瞧不起我?”刘老栓脸一沉,“我年轻时也玩过鹰!”
“那您说说,熬鹰得熬几天?喂食喂什么?怎么让鹰认主?”
刘老栓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刘晴见状,又嚷嚷起来:“卓全峰!你别给脸不要脸!天龙是我娘家侄子,你帮衬帮衬怎么了?一只破鹰,值当你这么抠搜?”
“三嫂,这不是抠搜。”卓全峰看着她,“这是原则。天龙想学,我教。但鹰,不能给。”
“你!”刘晴气得脸通红,转向老爷子,“爹!您看看!您看看全峰!一点亲情都不讲!”
老爷子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慢条斯理地说:“刘晴,你要讲亲情,先问问你娘家讲不讲亲情。全峰掏鹰差点摔死的时候,你娘家人在哪?现在看见有利可图了,就来要鹰,这叫亲情?”
这话重,刘晴不敢吭声了。
刘老栓见讨不到便宜,拉起刘天龙:“走!跟爹回家!咱不学了!”
刘天龙却挣开他的手:“爹,我不回去。我要跟全叔学。”
“你!”刘老栓气得抬手要打。
卓全峰拦住:“刘叔,孩子想学是好事。这样吧,鹰我不能给,但训好了,抓到猎物卖了钱,分天龙一份。行不行?”
刘老栓想了想,觉得也行:“那……那得立字据!”
“行,立字据。”
立了字据,按了手印,刘老栓这才悻悻地走了。刘晴也觉得没趣,嘟囔着回了自己屋。
风波暂时平息。卓全峰开始专心训鹰。
训鹰第一步是“熬鹰”——不让鹰睡觉,消磨它的野性。卓全峰把两只雏鹰分别关在两个黑暗的屋子里,自己陪着,也不睡。鹰一闭眼,他就用树枝轻轻捅醒。
这一熬就是三天三夜。卓全峰眼睛熬得通红,胡玲玲心疼,要替他,他不让:“你不懂鹰性,弄不好前功尽弃。”
第三天晚上,那只公鹰终于撑不住了,站在鹰杠上打起了盹。卓全峰知道,时候到了。
他轻轻走过去,用手抚摸鹰的背部。鹰惊醒,想要啄他,但没力气了,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喙。
“好了,你认输了。”卓全峰笑了,拿出准备好的新鲜兔肉,切成小条,喂到鹰嘴边。
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吃了。这一吃,就代表它接受了这个主人。
接下来是“叫远”。卓全峰把鹰放在院里的鹰杠上,自己退到十米外,吹响特制的鹰哨,同时举起戴着护臂的手。
第一次,鹰没动。第二次,还是没动。第三次,它犹豫着飞过来,落在护臂上。
“好!”卓云乐在旁边看得兴奋。
就这样,一天天训练。距离从十米增加到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鹰越来越听话,哨声一响,立刻飞来。
半个月后,鹰已经能听命令抓兔子了。卓全峰带着它进山试猎。在一片草甸子上,他放出鹰。鹰在空中盘旋,突然一个俯冲,抓住了一只肥硕的野兔。
“成了!”卓云乐欢呼。
但这只是开始。卓全峰的目标是让鹰抓飞龙——那才是值钱货。
飞龙学名花尾榛鸡,体型像鸽子,羽毛华丽,肉质鲜美,皮子更是珍贵。但飞龙机警,飞得快,藏在密林里,很难抓。
十一月二十日,第一场雪下来了。长白山银装素裹,这正是抓飞龙的好时候——雪地里飞龙的脚印明显,而且天冷,飞龙不爱动。
卓全峰带着鹰和卓云乐、刘天龙进了老林子。雪很深,没过了膝盖。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睛盯着雪地上的脚印。
“看,这是飞龙的脚印。”卓全峰指着一串细小的脚印,“三趾,前二后一,像枫叶。”
顺着脚印走,来到一片红松林。林子里很静,只有雪压树枝的“咯吱”声。突然,前方灌木丛里传来“扑棱棱”的声音——飞龙被惊动了!
“放鹰!”卓全峰一抖手臂。
鹰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周,锁定了目标,箭一样俯冲下去。灌木丛里一阵骚动,接着传来飞龙的惨叫。
抓着了!
三人跑过去,鹰已经抓着飞龙飞回来了。这是一只成年飞龙,羽毛华丽,尾羽有黑白相间的花纹。
“好鹰!”刘天龙眼馋地看着。
卓全峰取下飞龙,奖励鹰一块鲜肉。飞龙还没死,只是脖子被咬断了,奄奄一息。
“这飞龙,能卖多少钱?”刘天龙问。
“活的五十,死的三十。”卓全峰说,“皮子完整的话,再加二十。”
那就是五十块!刘天龙眼睛发亮:“全叔,咱们多抓几只!”
“贪多嚼不烂。”卓全峰把飞龙装进布袋,“一天抓一只就够了,不能赶尽杀绝。”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都穿着军大衣,背着猎枪,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哟,抓到飞龙了?”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脸横肉,“运气不错啊。”
卓全峰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
“我们是县里来的,收山货的。”汉子掏出一包烟,“兄弟,这飞龙卖不卖?我出四十。”
“不卖。”卓全峰很干脆。
“五十!”汉子加价。
“说了不卖。”
汉子脸一沉:“兄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林子是公家的,飞龙也是公家的,你能抓,我们也能抓。”
“那你抓你的,我抓我的。”卓全峰不想纠缠,示意卓云乐他们走。
“站住!”汉子拦住去路,“把飞龙留下!”
“凭啥?”
“就凭这个!”汉子亮出猎枪。
气氛紧张起来。卓云乐吓得往后退,刘天龙也脸色发白。卓全峰却很冷静,他看着那三个人的枪——都是土制的单管猎枪,装填慢。
“你们想抢?”他问。
“说抢多难听。”汉子笑了,“是买。五十块,不少了。”
“我要是不卖呢?”
“那你就试试看。”
正对峙着,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只苍鹰不知何时飞了回来,在空中盘旋,然后一个俯冲,直扑那汉子的脸!
“啊!”汉子吓得举起胳膊挡脸。鹰的爪子抓在他的棉帽上,把帽子抓了下来。
趁这工夫,卓全峰大喊:“跑!”
三人转身就跑。那三个汉子反应过来,举枪要打,但鹰一直在他们头顶盘旋骚扰,根本没法瞄准。
跑出一里多地,听不到追来的脚步声了,三人才停下。卓全峰吹响鹰哨,鹰飞了回来,落在他的护臂上。
“好样的!”他奖励鹰一大块肉。
“全叔,刚才太险了。”卓云乐心有余悸,“那些人是谁啊?”
“偷猎的。”卓全峰说,“专门抓珍稀动物卖钱。飞龙、紫貂、猞猁,都是他们目标。”
“那咱们要不要告诉森林公安?”
“没用。”卓全峰摇头,“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抓不着。”
回到屯里,卓全峰多了个心眼。他把飞龙养在家里,没急着卖。果然,第二天那三个汉子找到屯里来了,还带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自称是县土产公司的。
“卓全峰同志是吧?”中年人很客气,“听说你抓了只飞龙?我们公司正在收购,价格好商量。”
“不卖。”卓全峰还是那句话。
“别急着拒绝嘛。”中年人掏出一个工作证,“我们是正规单位,有收购指标。一只飞龙,我们出八十块。”
八十块,是天价了。旁边的刘天龙听了,直咽口水。
但卓全峰不为所动:“我说了不卖。飞龙我要养着,下崽。”
“下崽?”中年人笑了,“飞龙人工养不活,这谁都知道。兄弟,见好就收,八十块不少了。”
“我说了不卖。”卓全峰站起来送客,“请回吧。”
中年人脸色变了:“卓全峰,你别不识抬举。这飞龙,你今天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怎么,要强买强卖?”
“是又怎样?”那三个汉子又亮出了枪。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屯长的声音:“干啥呢?在屯里动枪?”
屯长带着几个民兵进来了,手里都拿着步枪。那三个汉子见状,赶紧把枪收起来。
“屯长,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中年人赔笑。
“做生意有拿着枪做的?”屯长不客气,“赶紧走,再不走,把你们送派出所!”
那伙人悻悻地走了。屯长对卓全峰说:“全峰,你得小心点。我听说这伙人专门倒卖珍稀动物,有后台。”
“我知道。”卓全峰点头,“谢谢屯长。”
风波暂时过去了。但卓全峰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三天后的夜里,家里出事了。
凌晨两点,卓全峰被狗叫声惊醒。黑虎在院里狂吠,声音很急。他起身往外看,只见院墙外有几个黑影。
“有人!”他推醒胡玲玲,“你带着孩子躲到地窖去!”
胡玲玲吓得脸发白,赶紧叫醒孩子们。六个闺女睡得迷迷糊糊,被妈妈拉着往仓房的地窖跑。
卓全峰拿起猎枪,悄悄走到窗边。月光下,三个黑影正在翻墙——就是那三个偷猎的!
他们想偷鹰!
院里的鹰笼放在仓房门口,用麻布盖着。那三人跳进院子,直奔鹰笼。
“站住!”卓全峰推开窗户,举起猎枪。
那三人吓了一跳,但马上镇定下来。为首的汉子冷笑:“卓全峰,把鹰交出来,我们走人。要不,今儿个让你见见血!”
“你们试试看。”卓全峰枪口对准他。
正对峙着,突然仓房屋顶传来扑棱声——那只苍鹰不知何时飞了出来,正站在屋顶上,冷冷地看着
“鹰!”一个偷猎者惊喜地喊。
就在他们分神的瞬间,卓全峰开枪了!“砰!”子弹打在为首的汉子脚前,溅起一片土。
“再往前一步,下一枪打腿!”
那三人被震住了。就在这时,屯里响起了锣声——是屯长带着民兵赶来了!
“抓贼啊!抓贼啊!”
偷猎者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但他们忘了屋顶上的鹰。
苍鹰一声鸣叫,俯冲下来,锋利的爪子抓在一个偷猎者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另外两人想救他,但民兵已经冲进院子。
“不许动!”
三人被按倒在地。屯长打着火把过来,看清了他们的脸:“又是你们!”
这次人赃并获,没什么好说的。屯长让民兵把三人捆了,连夜送到公社派出所。
第二天,消息传回来——那三人是省城一个偷猎团伙的成员,专门在长白山区域活动,已经作案十几起。这次被抓,至少判三年。
至于那个自称土产公司中年人的,根本不是公司职工,是个二道贩子,也一起落网了。
危机解除。卓全峰把鹰笼搬回屋里,仔细检查鹰有没有受伤。
“他爹,这鹰……真是福星。”胡玲玲后怕地说,“要不是它,昨晚上还不知道咋样呢。”
“是啊。”卓全峰摸着鹰的羽毛,“动物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风波过后,日子恢复了平静。卓全峰继续训鹰,那只苍鹰越来越听话,已经能抓狐狸了。抓到的猎物卖了钱,他按字据分给刘天龙一份。
刘天龙拿到钱,高兴得不行:“全叔,还是您仗义!”
“好好学,以后自己也能训鹰。”卓全峰说。
转眼到了十二月初,长白山完全进入了冬季。第一场大雪封山前,卓全峰决定再进一次山,抓几只飞龙过年。
这次他只带了卓云乐。两人一鹰,进了老林子。
雪很深,走起来很费劲。但鹰在天空中翱翔,为他们指引方向。突然,鹰一个俯冲,抓住了一只飞龙。
“又一只!”卓云乐兴奋地跑过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枪响,接着是鹰的惨叫!
“不好!”卓全峰心里一紧,往枪响的方向跑。
跑出百十米,看见鹰躺在地上,翅膀中了一枪,正在扑腾。旁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举着枪,还要补第二枪。
“住手!”卓全峰大吼。
那两人吓了一跳,转过身。卓全峰一看,心里一沉——是刘大龙和刘二龙!
“是你们?!”卓云乐也认出来了。
刘大龙放下枪,干笑:“全峰啊,误会,误会。我们以为是野鹰呢。”
“放屁!”卓全峰冲过去,抱起受伤的鹰,“这是我训的鹰!你们瞎了?”
鹰的翅膀被打穿了,血流不止。卓全峰赶紧用布条包扎。
“我们真不知道……”刘二龙辩解。
“不知道?”卓全峰盯着他们,“这鹰戴着铃铛,拴着脚绊,你们看不见?”
刘大龙不说话了,眼神闪烁。
卓全峰明白了——这两人是故意的。可能是眼红他训鹰挣钱,也可能是报复上次赌债的事。
“你们等着。”他冷冷地说,“这事儿没完。”
抱着受伤的鹰,卓全峰和卓云乐匆匆下山。回到家,他立刻给鹰处理伤口。子弹打穿了翅膀骨,就算好了,也飞不了了。
一只训好的猎鹰,就这么废了。
胡玲玲看着心疼:“他爹,这鹰……还能活吗?”
“能活,但不能飞了。”卓全峰声音低沉,“废了。”
“那刘大龙他们……”
“我去找他们。”
卓全峰拿着猎枪出了门。他先去了屯长家,把事情说了。屯长很生气:“反了他们了!走,我跟你去!”
两人来到刘大龙家。刘大龙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们,脸色一变。
“屯长,全峰,你们咋来了?”
“你说呢?”屯长黑着脸,“你打了全峰的鹰,这事儿咋办?”
“我赔钱!”刘大龙赶紧说,“我赔钱!那只鹰值多少钱?我赔!”
“赔?”卓全峰看着他,“你知道训一只鹰要多长时间?花了多少心血?你赔得起吗?”
“那……那你说咋办?”
“按老规矩。”屯长说,“毁人猎鹰,赔一只同样的鹰,或者赔三百块钱。”
“三百?!”刘大龙跳起来,“抢钱啊!”
“那就赔鹰。”卓全峰说,“你去鹰嘴崖掏一只同样的苍鹰,训好了赔给我。”
刘大龙傻眼了——他哪有那本事?
最后讨价还价,赔了一百五十块钱。刘大龙心疼得直哆嗦,但没办法,理亏。
拿着这一百五十块钱,卓全峰回到家。他看着笼子里受伤的鹰,心里很难受。
“他爹,别难过了。”胡玲玲安慰他,“鹰还在,养着当个念想。”
“嗯。”卓全峰点点头。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五十块,给了刘天龙——按字据,鹰抓的猎物卖的钱,有他一份。剩下一百块,他收了起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卓全峰看着六个闺女,突然说:“玲玲,明年开春,咱们送大丫二丫去公社上学吧。”
胡玲玲一愣:“上学?那得花钱……”
“钱我来挣。”卓全峰很坚定,“闺女也得读书,有文化,将来才能过好日子。”
大丫听了,眼睛亮了:“爹,我真能上学?”
“能。”卓全峰摸摸她的头,“爹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让你们也吃亏。”
这一夜,卓全峰睡得很晚。他在想,打猎这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想别的出路。
而那只受伤的鹰,蹲在笼子里,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发出低低的哀鸣。
就像爷爷常说的:“猎人这一生,就像鹰——飞得高,看得远,但总免不了受伤。重要的是,伤了还能不能站起来。”
他现在,就得站起来。
为了六个闺女,为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