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死寂的指挥所内显得格外沉重。
苏白独自站在地图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城内隐约传来的哀嚎与城外敌军营地的隐约喧嚣压抑的让人人喘不过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窃来的图纸上,尤其是那张关系脉络图。
黑鹰的触角伸得太长了。
大同之围,乃至这场瘟疫,恐怕都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必须将消息送出去,必须在朝中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否则即便解了大同之围,也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大同。
片刻之后,周虎返回,身后跟着三名眼神决绝,身上带着些许伤痕但气势未衰的军官。
“大人,人选好了,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兄弟,家中已无牵挂,愿为大同,为大明效死!”
周虎声音沙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苏白看向那三名军官,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对疫病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毅。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指向地图,将三支敢死队的任务目标和行动路线以及撤退信号清晰地交代了一遍。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动摇敌军,为信使创造机会,而非死战。”
“若事不可为,尽量保全自己,撤回城内!”
苏白最后嘱咐道,尽管他知道,此行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
“末将等明白!”
三名军官抱拳,齐声应道,随即转身,无声地没入外面的黑暗中,去召集他们的队员。
“信使人选呢?”
苏白看向周虎。
“选了两人,隼眼带队,另加一名本地籍的夜不收,熟悉小路。”
“情报已让他们反复背诵,并誊抄了一份微缩密件,缝在衣襟内。”
周虎回道。
苏白点头,隼眼机警沉稳,是最好的人选。
子时刚过,正是人一天中最困顿的时刻。
大同城南侧一段相对隐蔽的城墙垛口处,数条绳索悄然垂下。
百余名敢死队员,分成三队,悄无声息地滑下城墙,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苏白和周虎站在城头,紧紧盯着城外敌营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城内的腐臭气息和压抑的寂静,与城外的未知交织在一起,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约莫半个时辰后,敌营西北角。
粮草囤积的大致方向,突然爆发出一片混乱的火光!
紧接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以及瓦剌人惊怒的吼叫声隐隐传来!
第一队,动手了!
几乎是同时,敌营中央区域,靠近中军大帐的位置,也骤然亮起了更多的火把,人影幢幢,显然受到了袭击!
第二队,也成功了!
混乱迅速扩散。
整个瓦剌大营都被惊动了,号角声凄厉响起,越来越多的火把亮起,人马调动的声音杂乱无章。
就是现在!
南侧城墙下,两道人影窜出,借着营地方向混乱的声响和光线的掩护,迅速穿过开阔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那是隼眼和另一名信使!
苏白和周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能否成功突围,在此一举!
然而,就在此时,敌营东南角,靠近那条小河的方向,并未如预期般出现混乱的迹象,反而隐隐传来一阵急促而短暂的弓弦震响和几声闷哼,随即彻底沉寂下去。
第三队……出事了!断水计划,恐怕失败了。
苏白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犹豫。
“传令!所有城头守军,擂鼓!呐喊!做出随时准备出城接应的姿态!”
苏白厉声下令。
顿时,大同城头战鼓擂响,守军们用尽力气发出怒吼,虽然人数不多,但在寂静的夜里,声势却也不小。
这虚张声势果然起到了作用。
本就因粮草被袭中军遇扰而有些混乱的瓦剌大营,听到城头鼓噪,更加疑神疑鬼,调动变得更加混乱。
部分兵力被吸引转向城墙方向,减轻了突围信使和另外两支敢死队的压力。
城外的混乱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去。
第一队袭击粮草的敢死队,在烧毁部分辎重,造成相当混乱后,按照预定路线撤回,但损失过半。
第二队袭击中军的,则几乎全军覆没,未能接近主帅大帐,但也成功引发了巨大的恐慌。
而第三队,无一人归还。
天色微明时,城外敌营恢复了表面上的秩序,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氛却并未消散。
城头守军依旧严阵以待。
“大人,隼眼他们……能成功吗?”
周虎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声音干涩。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苏白望着远方,语气沉重。
“我们已尽了全力,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大同,等待消息,并……清理内部。”
他再次看向那份关系脉络图。
信使送出去的是警告和部分证据,而城内,或许也藏着需要立刻清除的毒瘤。
黑鹰能精准投毒,能知晓边防虚实,大同城内,难道就真的干干净净吗?
他回想起疫情爆发初期那些蹊跷的流言,以及敌军总能恰到好处地把握围城力度……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
“周统领,”
苏白转身,目光锐利。
“立刻秘密排查城内所有官吏、军中将领,尤其是……近期与外界有过接触,或者行为异常者。”
“重点查核粮草官、军械官、以及……负责城防调度文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