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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1章 夺权
    王五吼完最后一句,退回到了张景焕身侧。

    张景焕扫视一圈后,默默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既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像那些新官上任的庸官一样发表一通“为了朝廷为了百姓”的废话演讲。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解释是弱者的行为,因为强者只需要下令。

    他缓缓从那张象征权力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依旧从容,理了理并未褶皱的中衣下摆。

    “即刻执行。”

    丢下这冷冰冰的四个字,他甚至都没有去看旁边那个快把头缩进胸腔里的王发一眼,便在四名亲卫的护送下径直走向了后堂。

    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的一瞬间,原本肃立在大堂两侧的那些幸福乡士兵立刻动了起来。

    “户房所有人,出列!交出钥匙!”

    “工房的,站到这边来!”

    “那边的,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个之前被张景焕注意到的胖主簿,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一左一右架住。

    他刚想挣扎辩解,却被士兵直接从袖子里搜出了几本还没来得及转移的私账。

    当那几本册子“啪”的一声被摔在地上时,胖主簿那原本就不多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个干净,瘫软如泥。

    大堂里终于爆发出了压抑许久的混乱与恐慌。

    但这一切混乱,都在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刃下,被强行压制在了一种诡异的秩序之中。

    而在屏风后,张景焕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的冷峻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场戏演得还算成功,但他也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封存库房简单,但要在短时间内把这几十年的烂账理清楚,那可是个比打仗还累的大工程。

    他需要人手,需要专业可靠,而且还得是能熬夜的人手。

    ……

    后堂比前厅安静得多。

    这里原本是县令休憩和处理私密公文的地方,此时除了门口站岗的两名卫兵,就只有张景焕和那个被王五“请”进来的佝偻老吏。

    那老吏此刻正拘谨地站在那儿,在刚才的点名册上,张景焕记得他叫周康。

    周康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一直盯着地面那一小块青砖,仿佛要把那里看出一朵花来。

    他就像一件在库房里放久了蒙了尘的老物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陈腐和不想惹麻烦的暮气。

    张景焕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一旁的客座,手里捧着两个粗瓷茶杯。

    “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然后将其中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推了过去。

    不是什么好茶,甚至还能看到上面漂浮着的茶叶碎末。

    但在这初秋的微凉上午,这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还是带着一点让人无法拒绝的暖意。

    周康眼皮稍微抬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待遇有些意外。

    但他并没有推辞,只是像一个早就习惯了听从命令的人偶一样依言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谢……大人。”他的声音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在摩擦,沙哑且没有起伏。

    张景焕笑了笑,自己先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在大堂上喊话有些发干的嗓子。

    他没有直接问那些要命的私账,甚至没有提刚才胖主簿被抓的事。

    “我刚才翻了翻前几年的卷宗。”张景焕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聊家常。

    “发现大梁元年的那次水患赈灾记录里,有一笔‘芦席八千张’的入库记录,却没有对应的出库核销。这案卷是你归档的吧?”

    这真是一个毫无关系甚至有点无聊的问题。

    周康那一直死水微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年轻的新官。

    他本以为对方会像那些粗鲁的武人一样,一上来就拍桌子问“钱哪儿去了”或者“谁是贪官”,又或者像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一样满口“圣人教诲”。

    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的是归档细节,这是一个只有真正的行家里手才会注意到的问题。

    因为在官场文牍中,“死账”往往就藏在这种不起眼的物资耗损里。

    “回大人。”周康的身体稍微坐直了一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属于专业人士的光芒。

    “那八千张芦席,当年因为受潮全烂在了库里。若是如实核销,就要追究库吏保管不善之责。”

    “所以那时候的县丞大人授意,将其做成了‘逐年耗损’,分散到了后面三年的账目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规矩。”

    “规矩。”张景焕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这规矩我也懂。把大窟窿拆成无数个小眼儿,贴上纸糊一糊,看起来就平了。”

    他抬眼看着周康:“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这户房的账上,到底有多少个这样的小眼儿?”

    周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茶,那上面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在衡量,衡量眼前这个人的分量,也在衡量自己这条老命的分量。

    刚才在大堂上,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胖主簿被拖走时,他心里确实有一丝快意。

    但他在县衙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像张景焕这样新来的“青天大老爷”了。

    他们有的想以此立威,有的想以此捞钱,但最后,无一例外都栽在了棘阳这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下。

    “大人。”周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您抓了王主簿,封了库房,确实雷厉风行。但这县衙里的账,您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看不出什么大问题。”

    “哦?”张景焕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为何?”

    “因为真正的账,不在那些册子上。”周康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他伸手在沾了点茶水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王主簿贪的,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那点油花。几百两银子,几十石粮食,对大人您来说,算个事儿吗?”

    张景焕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康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都吐出来。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豁出去了。

    要么死,要么就把这烂透了的天捅个窟窿。

    “大人若真想查清棘阳的底细,就不该盯着县衙这几本烂账。”他那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点了点,发出咄咄的声响,“您得找另外两样东西。”

    “哪两样?”张景焕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周康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鱼鳞册,和田皮税。”

    这六个字一出,后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下。

    张景焕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个词他并不陌生,但在棘阳这种地方听到,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意外。

    “鱼鳞册是朝廷定税的根本,按理应该锁在县衙架阁库里。”张景焕沉声道,“你的意思是,现在库里的那本……是假的?”

    “也不是假的。”周康摇摇头,“只不过那是十年前的老册子了。”

    “这十年间多少田地易主,多少荒地开垦,又有多少熟地变了用途……全都在另外一本册子上。”

    “那本册子在哪?”张景焕问道

    “不在县衙。”周康抬起头直视着张景焕,眼神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酷。

    “在城外赵家、孙家……那几位大户的管家手里。只有拿着那本册子,加上他们私下定的‘田皮税’契约,这棘阳的土地,才算是真正有人认的。”

    他惨笑了一声:“在这棘阳,县老爷的大印还没有那几家管家的私章管用。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您抓个王主簿顶多也就是抓只替罪羊。”

    “因为真正的鬼……都在城外呢。”

    张景焕沉默了许久。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虽然占领了县城,打败了豪绅联军,但只是赢了面子。

    这棘阳县真正的里子——土地和税收的根基,依然牢牢握在那些虽然死了一些家丁、但根基未损的宗族势力手中。

    这是一场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艰难的仗。

    “好。”

    张景焕忽然伸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向着周康举了举。

    “周老先生,这一杯,我敬你。”

    这一声“老先生”,让周康那原本如同枯木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有些慌乱,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景焕。

    在这个衙门里,大家都叫他“老周”或者“喂”,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他一声“先生”了?

    他颤巍巍地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泼出来几滴洒在手背上,但他毫无所觉。

    “大……大人折煞小老儿了。”

    “不。”张景焕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你刚才那番话,值这一声先生。这棘阳的烂摊子,还要仰仗先生帮我一起收拾。”

    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传令下去。”张景焕对外喊道,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随意,重新变回了那个掌控生杀大权的指挥官。

    “除了留守县衙的一百人,其余所有在城内轮休的兄弟,全部集结。

    让陈屠把他那边扫尾的事交给副手,立刻带人来见我。”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窗棂,看向了城外那片连绵起伏的田野。

    “既然钥匙在别人手里,那我们就去……把它拿回来。”

    周康捧着茶杯,看着张景焕那挺拔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竟然不知何时有了一丝湿润。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那带着苦涩和陈旧味道的凉茶。

    嗯,虽然凉了,但有点回甘。

    陈屠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敲门。

    或者说他那只带着护臂沾着血迹的手刚搭在门框上,那扇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梨花木门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随之涌入后堂的,是一股混杂着汗酸、皮革和浓重生铁锈的味道。

    他身后的二十名亲卫并没有全部挤进来,而是在廊下整齐地列队,那是金铁摩擦特有的细碎声响,像是一群正在磨牙的猛兽。

    “军师!”

    陈屠的大嗓门在狭小的后堂里回荡,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张景焕面前,甚至没有行那些文绉绉的礼节,直接抱拳。

    那一身被清洗过但缝隙里仍有暗红色的铁甲,在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城里的老鼠洞都掏干净了。除了几个跑得快的,名单上的都已在菜市口见了阎王。”

    他有些兴奋地舔了舔稍微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还残留着杀戮后的余热。

    “听王五说,你要带咱们去赵家?好极了!”

    “那赵家庄园听说墙高沟深,俺正愁今天杀得不够过瘾。要是军师没意见,俺这就带人平了它,把那些鸟毛账本给抢回来!”

    这就是陈屠的解决方式,简单,直接,暴力。

    在他看来,解决问题的办法通常只有一种,如果那个解决不了,那就把制造问题的人解决了。

    坐在角落椅子上的周康,看着这尊铁塔般的汉子,下意识地把自己往椅子深处缩了缩。

    这就是“幸福乡”的“兵”?这哪里是兵,分明就是一群放出了笼子的狼。

    相比之下,张景焕依旧坐在那里,手里还把玩着那个有些温凉的茶杯。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陈屠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子里并不存在的浮茶。

    “平了它?”

    张景焕的声音很轻,但在陈屠那足以盖过打雷的大嗓门面前却并没有被淹没,反而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气球里。

    “然后呢?赵家上千口人,你全杀了?还是让他们四散而逃,把这棘阳城外变成下一个乱匪窝?”

    陈屠愣了一下。

    他抓了抓头盔边缘那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解:“不是说要抢账本吗?不杀进去怎么抢?”

    “坐。”张景焕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椅子。

    那椅子看着有些纤细,陈屠犹豫了一下,只敢把屁股沾了个边,生怕一用力就给坐塌了。

    “要是以前,这种事我或许会让你去干。”张景焕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向陈屠,“但现在,我们是这县衙的主人,不是啸聚山林的匪。”

    他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老吏。

    “周先生,你给陈统领说说,那赵家庄园是个什么光景。”

    ……

    另一边,幸福乡的外围哨塔上,负责警戒的哨兵正百无聊赖地用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山路。

    忽然,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身穿灰色长袍、背着沉重书箱的身影。

    那人走两步就停下来喘口气,似乎在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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