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李胜就转身往外走。
陈屠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主公,属下这就去点兵?”
“点你的兵。”李胜头也不回,“我去卧牛坡看看。”
张景焕在后面咳嗽了两声,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知道拦不住这位主公——自打从颍水工地一路走过来,这人就没有过临阵退缩的时候。
“让赵老三跟着。”张景焕只能退而求其次,“城里的事我盯着。”
李胜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
卧牛坡在棘阳城东北五里,是一道横亘在官道上的矮岭。
说是岭,其实也就百来丈高,但胜在地势开阔,从坡顶往北看,能一眼望出去十几里地。
蛮子的骑兵要从北边过来,这里是绕不开的咽喉。
李胜骑着一匹黄骠马,沿着刚修好的土路往坡上走。
赵老三带着十来个亲兵跟在后面,一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紧张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人从草丛里蹦出来。
坡上的工事已经初具规模了。
远远看去,整个南坡被翻了个底朝天,到处都是新挖的土坑和堆得老高的土堆。
拒马阵一排排地竖着,尖刺朝天,木头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子潮湿的腐朽味。
雷豹正站在半坡上指挥,独臂挥舞着,嗓门大得像打雷。
“那边!那边再挖深三寸!老子说的是三寸,不是三分!你他娘的手里没尺子吗!”
看见李胜的马队上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过去。
“主公!”
他单膝跪地行礼,独臂撑在地上,动作利落干脆。
“起来说话。”李胜翻身下马,目光已经扫向了那片密密麻麻的陷马坑。
坑口确实只有两拳头宽,从马上看下去,根本看不出是陷阱,只当是普通的土地裂缝。
但坑
马蹄一踩进去,就是一个筋断骨折,骑手也得跟着翻下去。
“挖了多少了?”李胜问道。
“回主公,南坡这边挖了六百多个,北坡那边还在干,今天日落前能全部完工。”雷豹站起身,用独臂指着远处的拒马阵,“那边是假缺口,属下按您的吩咐留了三处,每处宽十步,看着像是咱们的漏洞,其实后面藏着三排暗坑。”
李胜点了点头,迈步往坡上走。
他走到第一排陷马坑边上,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坑口的角度和深度。
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十来步,又蹲下去看。
雷豹跟在后面,心里有些忐忑。
这位主公看起来斯斯文文,可懂的东西比谁都多。
上次在城墙上说的那个“碎石加轰天雷”的法子,他当时一听就知道是行家。
现在又来视察工事,肯定是要挑毛病的——
“这排坑的间距太近了。”李胜指着坑说道。
雷豹心里咯噔一下。
“骑兵冲锋的时候,前排摔了,后排来不及勒马,会撞成一团。”李胜站起身,用脚在地上划了一条线,“但你这个间距,一匹马塌下去,刚好够后面的马跳过来。间距要再拉开三步。”
“三步?”雷豹愣了愣,“可是主公,拉开三步的话,这一排能埋的坑就少了……”
“坑少了没关系,关键是要让它们跳不过去。”李胜指着远处的假缺口,“你想想,蛮子的骑兵冲到这里,看见正面全是拒马,只有那三处缺口能走。他们肯定往缺口冲,对不对?”
“对。”雷豹答道。
李胜指着那一排坑道说道:“冲进缺口之后,前排踩进暗坑,摔了。”
“后排呢?他们不知道前面有坑,速度还没降下来,直接撞上去。”
“如果坑的间距太近,后排的马一跳就跳过了第一排坑,没撞上。”
“但如果间距拉开三步,后排刚跳过第一排坑,前蹄刚落地——”
他在地上又划了一条线。
“就踩进第二排坑里了。”
雷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是边军出身,打过不少仗,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事。
什么叫“间距拉开三步让马跳不过去”,什么叫“利用马的惯性让它撞进第二排坑”——这种算计,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雷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敬畏已经压都压不住了。
“属下明白!这就让人把间距改过来!”
他转身就要走,又被李胜叫住。
“还有一件事。”李胜的目光落在那堆轰天雷上,“雷埋在哪里?”
“回主公,埋在假缺口后面,每处埋了十个,引线都拉好了,一点就炸。”
“不够。”李胜摇了摇头,“假缺口是主战场,雷要集中在那里。把其他地方的雷匀过来,每处至少埋二十个。”
“另外,引线的位置要重新布——不能只从一个方向点,万一那个方向被堵住了呢?每处缺口留三条引线,分别从三个方向拉过来,确保任何情况下都能点得着。”
雷豹听得直愣神。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会打仗的人。
不是那种“冲啊杀啊”的猛将,而是那种——把战场当成棋盘,把敌人当成棋子,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
“属下……属下领命!”
他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李胜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坡上走。
远处的天边,灰蒙蒙的云层正在往这边压过来。
……
与此同时。
棘阳城外十里,下溪村西边的一处破庙里。
林琬琰坐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椅上,神情平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个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缺了口的环首刀。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末将不辱使命,黄风军两千三百人,全部带回来了!”
这是黄风。
林琬琰的心腹,前齐复国势力在南扬郡外围布下的一颗种子。
当初派他出去的时候,手底下只有三百人,一群从流民里挑出来的乌合之众。
现在呢?两千三百人,而且是一路杀过来的精锐。
“这一路辛苦了。”林琬琰的声音温和,“具体情况,说给我听。”
黄风抬起头,开始汇报。
“殿下,末将按照您的吩咐,沿着官道往北走,一边收拢流民,一边剿灭小股乱匪。”
“这些流民里,有不少是从北边逃下来的边军残兵,打过仗,见过血,稍微训练一下就能用。”
“末将把他们编成了三个营,每营八百人,另外还有三百骑兵,都是从蛮子手里抢来的马……”
他说得很详细,从兵力组成到装备情况,从士气状态到粮草储备,一条条地报上来。
林琬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想李胜。
想他是怎么用一套“贡献点”制度,把那些饿得半死的流民变成吃苦耐劳的生产力的。
想他是怎么用一座高炉,把一堆废铁渣子变成锋利的钢刀的。
想他是怎么用一场公审,把匪徒变成劳动力的。
相比之下,黄风这两千多人虽然也是正经的军队,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的是什么呢?
是效率。
是那种把每一个人、每一分力气都榨干用尽的恐怖效率。
“……殿下?”黄风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嗯,继续说。”林琬琰回过神来。
“末将还有一事要禀报。”黄风压低了声音,“这一路上,末将听到了不少关于棘阳的消息。那个李大人……”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百姓都说他是雷部正神转世,能变出粮食,能炼出神铁,还能召唤天兵天将。末将本来不信,可后来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林琬琰问道。
“看见他派人在路上设粥棚,专门接应南下的流民。那粥熬得稠,比末将军中的伙食还好。”黄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末将还听说,他把所有愿意干活的流民都收编了,青壮编入劳动队,女人编入后勤营,老弱病残给三天口粮指路往南。这种事……末将见都没见过。”
林琬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是啊,这种事谁见过?
把流民当成资源来经营,而不是当成累赘来驱赶。
把劳动当成筛选标准,而不是把出身当成筛选标准。
这个男人的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让她这个自诩聪慧的前朝公主,都感到一阵战栗。
“黄风。”她开口了,“你带兵归来,辛苦了。但眼下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黄风正色道:“殿下请吩咐!”
“蛮子的前锋骑兵,明天傍晚就到。李亭长在城外五里设了防线,我需要你的人,作为侧翼的伏兵。”
黄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殿下是说……跟那位李大人一起打蛮子?”
“对。”林琬琰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这一仗打完,整个南扬郡都会记住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黄风,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记住我们不是乱匪,不是流寇。我们是能保护他们的人。”
黄风重重地点了点头,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破庙外,风越来越大了。
远处的卧牛坡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
那是李胜的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
卧牛坡上的事情安排妥当,李胜骑着那匹黄骠马往回走。
日头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赵老三带着亲兵跟在后面,时不时张望四周,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
路过一片矮树林的时候,一个穿黑衣的身影从树丛里闪出来,赵老三差点拔刀,被李胜抬手拦住了。
那是林琬琰派来的人。
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她往前走了几步,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一封信。
“李大人,我家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李胜接过信,没拆,只问了一句:“在哪儿?”
“下溪村荒庙。”小姑娘答道。
李胜点了点头,看来是选在了第一次两人洽谈的地方,也算是一种怀旧吧。
把信揣进怀里,调转马头就走。
赵老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主公,不先回城吗?”
“不回。”李胜头也不回,“你带两个人跟我走,其他人先回去,让陈屠别耽搁,中午之前必须出城。”
赵老三应了一声,吩咐手下散开,自己带了两个身手最好的跟在后面。
……
下溪村荒庙在村子西头,是座年久失修的土地庙,房顶上的瓦片碎了一大半,墙角还长着一簇荒草。
庙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刀,眼神警惕,一看就是练家子。
见李胜骑马过来,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了庙里,另一个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先生,我家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老三,自己迈步往庙里走。
庙不大,正堂里只有一尊落满灰尘的土地公塑像,塑像前摆着一张条案,案上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林琬琰就站在条案旁边。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的布衣,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得很。
可她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静,自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气度。
她身后站着春梅,再往后站着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四十来岁,身穿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缺了口的环首刀,胡子拉碴但是气势凌人。
他见李胜进来,身子下意识地绷紧了,右手往刀柄上摸了一下,又放开了。
李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林琬琰:“林姑娘找我,有事?”
林琬琰看着李胜,眼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她压住了,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李先生,这位是黄风。”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后那个中年汉子让了出来:“黄风军两千三百人,从今日起,尽归先生调遣。”
“黄风军?”李胜没动,他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林琬琰和黄风之间扫了一圈,然后问:“林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琬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黄风是我的人。”
“黄风军也是我的人。从三个月前我派他出去,到昨天他带着两千多人回来,这支队伍一直都是我前齐复国的底牌。”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李胜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
“至于血狼……那其实是一股流寇,只是挂着黄风军的名号胡作非为。在石门坞那件事后,黄风军已经将血狼所部处决了。”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告诉先生。可昨天的事……”
“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指的是徐骁夜探县衙那件事……李胜心中明白。
“什么事?”李胜问道。
“退无可退。”林琬琰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李胜更近了一些。
“孙天州不会放过我们,京城也不会放过我们。蛮子的铁骑明天就到,北边还有十几万难民涌过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很快就压下去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所以?”李胜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决定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里。”林琬琰深吸一口气,“押在李先生身上。”
她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弯腰福了一礼。
“黄风军两千三百人,愿听李先生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