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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1章 格物证心
    黄风见状,也跟着单膝跪地,低头抱拳。

    

    “末将黄风,拜见李大人。”

    

    庙里安静极了。

    

    土地公塑像前的三炷香烧得嗞嗞响,青烟往上飘,在房梁底下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李胜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琬琰都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黄将军,起来吧。”

    

    李胜转过身,走到条案边上,拿起案上的一炷香看了看,又放下了。

    

    “黄风军的事,我早就猜到了。”

    

    林琬琰愣住了。

    

    她刚站起来,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李先生……”

    

    “你当我不知道?”李胜回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你派出去的那些商队,走的那些秘密商道,还有沿途设的那些粥棚……这些事情做得再隐蔽,也瞒不住有心人。”

    

    林琬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李胜说,“现在知道了。两千三百人,三个步兵营加三百骑兵,装备从蛮子那儿缴来的马,骨干是从北边逃下来的边军老卒……”

    

    他的目光落在黄风身上:“黄将军,我说得对不对?”

    

    黄风抬起头,对上李胜的目光。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见过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见过阴险狡诈的贪官,见过草原上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袍,站在那儿也没什么杀气,却让他后背发凉。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大人说得……没错。”黄风的声音有些发涩,“末将这点家底,大人一清二楚。”

    

    李胜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他走回林琬琰面前,“林姑娘既然愿意把底牌亮出来,我也不能小气。你的人,我收了。但有一件事,咱们得说清楚。”

    

    “先生请讲。”林琬琰问道。

    

    “这一仗,我说了算。”李胜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黄风军听我的号令,往哪儿打,怎么打,打完之后怎么安排,都由我说了算。林姑娘要是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最后的决定权在我。”

    

    林琬琰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我既然选择了先生,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拖后腿。”

    

    “好。”李胜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黄风,你的人现在在哪儿?”

    

    “回大人,正在往卧牛坡侧翼赶。”黄风站起身,抱拳答道,“末将的意思是,让弟兄们埋伏在西边那片树林里,等蛮子冲进陷马坑之后,从侧面杀出来,截断他们的退路。”

    

    李胜点了点头。

    

    “想法不错。但有一点要改——你的人不能太早暴露。蛮子不傻,看见侧翼有埋伏,会缩回去。你让弟兄们再往后退三里,等我的轰天雷响过之后,再杀出来。”

    

    黄风愣了一下:“轰天雷?”

    

    “你到了卧牛坡就知道了。”李胜说,“去吧,天黑之前赶到位置,明天一早,咱们痛痛快快杀一场。”

    

    黄风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正站在林琬琰身边,低声说着什么。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

    

    跟着这个人,能活。

    

    黄风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破庙外面渐渐远去,混进了风声里。

    

    李胜站在原地,看着庙门口那道摇摇欲坠的木门框,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林琬琰还站在条案旁边,背脊挺得很直。

    

    土地公塑像前的三炷香已经烧了大半,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在她身后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她的眼睛看着李胜,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番话把黄风军全盘托出,把自己最后的底牌亮在他面前——这对她来说,不亚于把脖子伸到刀刃底下。

    

    李胜看了她一眼,开口道:“黄风那两千多人,装备怎么样?”

    

    林琬琰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先说点别的。

    

    比如感谢她的信任,比如许下什么承诺,比如谈谈接下来的战事安排。可他张嘴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装备。

    

    这个男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不太好。”她如实回答,“三个步兵营的武器参差不齐,有从蛮子那儿缴来的弯刀,有从溃兵手里捡来的长矛,还有些是自己打的粗铁片子。能凑上像样甲胄的不到三百人。”

    

    “弓弩呢?”李胜继续问道。

    

    “没有。”林琬琰摇了摇头,“这东西管得严,民间弄不到。”

    

    李胜点了点头,没说话,低头想了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嘴角勾了勾:“我让人给你送一批东西过去。”

    

    林琬琰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东西?”

    

    “刀。”李胜说,“用灌钢法炼出来的横刀,比官造的还好使。还有皮甲——铁甲暂时没那么多,但皮甲够。另外再配五十把强弩,箭矢管够。”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饭。

    

    可林琬琰听得清清楚楚——五十把强弩,光这一项就够让任何一支军队眼红了。

    

    弩是管制品,官阶不够的人,藏一把弩都是死罪。

    

    可这个男人张嘴就是五十把,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

    

    “你……”她张了张嘴,“你有这么多?”

    

    “有。”李胜看着她,“幸福乡的铁匠铺这半个月没闲着。你要是早两天来,我还真拿不出这些东西。可现在嘛……”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够用。”

    

    林琬琰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始至终,她都在仰视这个男人。

    

    不是因为他会变出粮食,不是因为他会炼出神铁,甚至不是因为他打败了郭珩、打败了联军、打败了孙天州派来的所有人。

    

    而是因为……

    

    他每一步都走在前面。

    

    她以为自己是在雪中送炭,把黄风军这支力量送给他做筹码。

    

    可他转手就拿出来更大的筹码——用标准化的批量生产装备,把她的人马彻底绑在幸福乡的战车上。

    

    可她没法拒绝。

    

    “李先生。”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李胜点点头:“你说。”

    

    “你打算……怎么治理这片地方?”林琬琰问道。

    

    李胜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林琬琰会问这个。

    

    庙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把门框吹得嘎吱作响。

    

    阳光从房顶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是想问,”他慢悠悠地说,“我打完这一仗之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孙天州?”

    

    林琬琰没有否认。

    

    她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过你在幸福乡做的事。”她说,“贡献点制度、夜校、分田……这些东西都很好。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可是我不知道,你最终想要的是什么。”

    

    李胜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条案边上,伸手拿起案上那炷已经烧了大半的香,看了看,又放下了。

    

    “林姑娘,你觉得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民。”林琬琰想都没想就答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圣人的话。”

    

    “圣人说得没错。”李胜转过头来看着她,“可问题是——怎么让民变贵?”

    

    林琬琰愣住了。

    

    “圣人说的是道理,不是方法。”李胜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钉。

    

    “历朝历代,有多少开国之君都说自己爱民如子?可最后呢?田还是被豪绅占了,税还是越收越重,老百姓还是饿死冻死。”

    

    “爱民如子,爱到最后,子全死了。”

    

    林琬琰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之间找不到词。

    

    “你知道为什么吗?”李胜问。

    

    她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只有道理,没有方法。”李胜说,“仁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些话说出来都好听。”

    

    “可实际上呢?皇帝坐在宫里,看不见

    

    “官员层层扒皮,圣旨传到县里,就变了味。”

    

    “老百姓依旧是老百姓,换了个朝代,日子还是那样过。”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琬琰的眼睛:“你想当仁君,对不对?”

    

    林琬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告诉你,仁君是当不成的。”李胜说,“因为‘仁’这个字,太虚了。”

    

    “你说你仁,可你怎么证明?靠嘴说?靠写在圣旨上?老百姓不信这个。他们只信一件事——”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动作:“吃饱饭。”

    

    林琬琰怔怔地看着他。

    

    “让老百姓吃饱饭,穿暖衣,生了病有药吃,孩子有书念——这不是靠皇帝仁不仁决定的。这是靠粮食产量、靠铁器产量、靠布匹产量决定的。”李胜的语气越来越快。

    

    “你想当仁君?好。那你先告诉我,一亩地能种多少粮?一个铁匠一天能打多少斤铁?你的臣子会不会贪污?你的账本对不对得上?”

    

    “这些……”林琬琰皱起眉头,“这些不是格物吗?”

    

    “对。”李胜点头,“这就是格物。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你想让天下太平,就得先把天下的‘物’格清楚。不是格什么阴阳五行、天人感应,而是格亩产、格人口、格收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琬琰更近了一些。

    

    “我不信什么仁君。我信的是规矩。”他说,“多干多得,少干少得,不干的虽然不会饿死,但也绝对不能让他们吃得比干活的还饱——这就是规矩。”

    

    “你立了规矩,百姓自然会跟着你干。你不需要当仁君,你只需要当一个讲规矩的人。”

    

    林琬琰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梅站在她身后,眼神警惕地在李胜和她之间来回扫,但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琬琰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李先生。”她说,“我懂了。”

    

    “懂什么?”李胜耸耸肩。

    

    “懂你为什么能赢。”她深吸一口气,“从一开始,你就没把自己当成什么明主、仁君。你只是在……做事。”

    

    李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孙天州想封锁你,你就打通商道。蛮子想杀你,你就挖坑炸他们。西厂想查你,你就骗他们。”林琬琰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分、什么礼法——你只在乎事情能不能办成。”

    

    “对。”李胜说,“这就是格物。”

    

    林琬琰点了点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到李胜面前。

    

    “这是黄风军的联络暗号和频率。”她说,“从现在起,他们就是你的人了。”

    

    李胜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林琬琰说。

    

    “什么?”李胜愣了一下。

    

    “蛮子来了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李胜的眼睛,“我要亲眼看着你把他们打回去。”

    

    李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到时候给你留个好位置。”

    

    庙外的风更大了。

    

    远处的天边,乌云正在慢慢聚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春梅站在林琬琰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跟了殿下十年,从来没见过殿下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

    

    黄风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啃。

    

    他的人散在周围的树林里,有的在休息,有的在检查武器。

    

    这支队伍看起来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武器五花八门。

    

    有人拿着弯刀,有人扛着长矛,还有人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

    

    “大当家。”一个光头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位李先生……真能靠得住吗?”

    

    黄风没抬头,继续啃饼子。

    

    “靠不靠得住,看今晚。”他说,“他说要给咱们送东西来。”

    

    “送什么?”光头汉子问道。

    

    “刀,甲,弩。”黄风咬下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够不够五十把弩、够不够两千把刀,今晚就知道了。”

    

    光头汉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五十把弩?那可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黄风打断他,“所以我说,看今晚。”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要是真能拿出来——”

    

    黄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咱们这次,说不定真能把蛮子们干一把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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