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汹涌的黑潮退去后，疲惫的众多士卒也纷纷瘫坐在地上，一副庆幸之感。
毕竟上一次他们如此拼命还是在华南三城攻城一役中。
这一次，虽然他们成为了守城的一方。
但是百越王亲率的二十万大军面前。
却是比之前有过之而不及。
就在众军士休憩的间隙。
台阶远处而来的纪功官带着两名书吏，踩着满地的碎石和血迹走了上来。
他的脸色并不太好看，但手中的竹简和笔却握得极稳。
“南公。”
纪功官走到沈同真面前，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此次华南城的伤亡已经初步统计出来了。”
听此，沈同真点了点头，随后语气沉着道。
“报吧。”
纪功官展开竹简，声音在寂静的城墙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役，我华南城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一人，轻伤不计。”
“其中，城头直接战殁者二百一十二人，坠城而亡者八十五人，另有四十人……被巨锤击中，尸骨无存，只能以衣冠代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另外，弩手阵亡十一人，重伤八人。”
“箭矢消耗大约一千矢……”
他一边说，一边在竹简上勾画，笔尖沙沙作响。
“粮食呢？”
沈同真忽然开口，打断了纪功官的汇报。
纪功官一愣，抬头看了沈同真一眼，随即翻开另一卷竹简。
“回南公，城中粮仓尚存粮约六万石，按城中军民的消耗来算……大约可以维持现状半年。”
“若是三城全部完成驰道相连，或许可以更久。”
“六万石，够用了！”
沈同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盘算。
毕竟此时三城互为犄角的格局尚未完成，驰道还断着，景阳城和九江城还不能做到商贸互通，华南城暂时还需他这个城主坐镇。
想好这些，沈同真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另外，你将伤亡名单誊抄三份。”
“一份送医馆，让孙先生按名单核对伤者；一份留底，入档；另一份……交给城中各坊的坊正，让他们通知家属。”
纪功官听此，却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
“南公，那四十位……尸骨无存的，家属那边——”
“照实说。”
沈同真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是为守城而死，死得其所。”
“告诉他们的家人，华南城记住他们，他们的家人会由华南城奉养。”
纪功官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两名书吏匆匆离去。
他们的脚步声在台阶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城墙下的黑暗中。
冯远山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
直到纪功官走远，他才向前迈了一步，低声道。
“南公，阵亡的弟兄们……什么时候安葬？”
沈同真抬头看了看天色。
城下的战场上，百越的营寨里灯火已然升起，隐约能听见铜锣和号角的声音，那是他们在清点人马、重整军阵。
“今夜先收殓。”
沈同真缓缓说道。
“能辨认的，单独装殓，写明名姓。”
“不能辨认的……合葬在一处，立碑。”
“天亮之前，全部入土。”
“不能让阵亡的士卒们暴尸城头，寒了活着的人的心。”
冯远山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
与此同时，百越大营，新搭建的王帐之处，远远望去便知此地非同寻常。
整座大帐以百越深山特产的黑玄铁木为骨架，这种木材沉如精铁，千年不腐，表面天然生出一层墨玉般的光泽。
帐身以乌金丝织就的厚毡覆盖，那毡中掺了百越独有的乌蚕丝，刀剑难入，箭矢不穿，水火不侵。
帐顶高高耸起，四角各悬一枚拳头大的阵势玉符，在夜色中散发出幽冷的青白色光芒，将方圆十丈照得如同白昼。
王帐之内，姒玄镜端坐上首阖目静修。
姒龙渊则坐在右侧下首，与姒玄镜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这是百越王室的规矩。
他的坐姿端正而不失威严，脊背挺直，双肩持平，双手放在膝盖上，既不显得拘谨，也没有半分僭越。
案上摆着一卷尚未看完的军报，他却没有再看，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宁崇，目光平静如水。
此刻的宁崇虽然早有预料，但在看见眼前的景象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股垂落下来的、无形的威压，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了肩膀上。
又像是有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正不紧不慢地侵蚀着他的神魂。
只见一方约莫三尺见方的黑色石台，悬浮在帐顶之下，缓缓自转，无声无息。
石台的材质非金非玉，非木非石，通体漆黑如深渊，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血色纹路在缓缓流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喘息、咆哮。
斩龙台。
百越王室传承了数代的至宝，来历神秘莫测，历代百越王口口相传。
只说此物是初代古雄王在南海的天渊中所得，得手之时，石台之上盘着一条被斩断头颅的真龙，龙血浸透了整座石台，龙魂被困在其中，日夜哀嚎，千年不绝。
斩龙台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也就在此时，阖目静修的姒玄镜开口道。
“伤亡报完了？”
姒玄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枯叶。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帐。
“报完了，叔公。”
姒龙渊微微欠身，替宁崇答道。
“第一轮攻城，阵亡五百三十三人，重伤三百一十七人，铁浮屠折了十二骑。”
姒玄镜沉默了很久。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斩龙台缓缓旋转时发出的低鸣，那声音像是远处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呼吸。
“华南城。”
姒玄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座城，老夫记得。”
“几十年前，老夫随先王征讨过华南。”
“百越损兵折将，被大离的将领以一己之力挡在城外”
“是个易守难功的地方。”
“所以你带了斩龙台来，是打算用它？”
“是。”
“你可知道，斩龙台一旦动用，若是不喂饱这台中的孽龙，是无法脱身的。”
“你不怕？”
“怕。”
姒龙渊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坦诚，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但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将他们轻易抹去，此物值得一试。”
“罢了，就由你一试！”
“不过切忌，若喂不饱那条孽龙，就是武道真君也救不了你。”
说罢，姒玄镜不在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