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前行,访问团默默跟上。
走出两百来米,来到方才遥望的哨所。
哨所背面,原被土坡遮挡之处,
赫然停着一辆卫士一型装甲车,
还有一辆解放CA10卡车。
那装甲车块头敦实,轮廓粗犷,
体型堪比鬼子中型坦克;
炮塔上那门20毫米机关炮黑洞洞的炮口泛着冷光,
旁边并列一挺车载机枪,枪身油亮如新。
众人目光齐刷刷被吸住,心口一震。
这可是真家伙啊!
哪怕在鬼子精锐师团里,
也属压箱底的重器!
而六十七集团军派出的前哨侦察队,
竟能配齐这般硬核装备——
霎时间,所有人的认知都被狠狠刷新。
六十七集团军有多强?
此刻不用多说,只看这铁甲轰鸣的阵势,
便已刻进骨子里。
正因装备如此犀利,
才敢在种桦家战场把鬼子打得溃不成军,
连号称王牌的关东军都招架不住。
如今更踏足高丽国土,
要帮他们把鬼子彻底赶出去!
惊愕之余,心头更燃起一股灼热:
六十七集团军越硬气,
他们收复故土的指望就越实在!
唯独春竹成心思另起波澜。
方才还羡慕侦察兵肩上那支造型别致的“大号冲锋枪”,
此刻盯着装甲车,心里却像猫抓似的痒:
待会儿谈合作,务必咬死不松口——
怎么也得抠几台装甲车回去!
若自家队伍能列装几辆这等铁疙瘩,
别说伪军和鬼子守备大队,
就算撞上独立混成旅团,
也能硬扛一阵,不露败相!
这份眼热与盘算,
直到他真正坐进装甲车驾驶舱,
才愈发炽烈。
那种密不透风、滴水不漏的严密警戒,像铜墙铁壁裹住全身,心头顿时踏实了许多。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绷紧的神经。
约莫四十分钟后,载着访问团的两辆车——一辆卫士一型半履带装甲车,一辆解枋CA10卡车——穿过重重哨卡、经历多轮盘查,终于驶入圭城,稳稳停在67集团军司令部大门前。
一行人在此交出所有随身武器,由凌风的贴身警卫员亲自引路,穿过几道回廊,被带进司令部会客室。
室内窗明几净,茶香氤氲,桌上摆着几样酥软可口的小点心。
众人捧着热茶,望着窗外肃整的营区,想起此前在山沟里啃冷馍、睡草堆的日子,再想到即将面见那位战力惊人、更将重塑高丽半岛格局的67集团军司令员凌风,个个坐得笔直,手心微汗。
那神情,活像乡下老农头回被请进县衙大堂——既兴奋又发怵。
就连春竹成也不例外。
这位高丽反抗军头领,嘴上盘算着如何借67集团军的势揽权扩地,暗中谋划着怎么把凌风推成自己的垫脚石,此刻也忍不住喉结上下滑动,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同为将军,同是一方统帅,可他这顶将军帽子,在凌风面前,轻得像纸糊的一样。
说句实在话:67集团军哪怕只派一个排——就那种送他们进城的装甲车编组——碾过去,他手下那支东拼西凑的队伍,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实力悬殊如天堑,加上事事仰人鼻息,所以当凌风在两名警卫陪同下跨进门的刹那,春竹成“噌”地起身,小步快趋迎上前,腰弯得几乎贴地,圆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声音都放软了三分:
“凌司令好!我是高丽反抗军春竹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衷心感谢您和67集团军对高丽解放事业的鼎力相助!盼着咱们今后携手并肩,共谋发展!”
凌风垂眸扫过眼前这张谄媚到近乎卑微的脸,心里没起一丝波澜。
光是“春竹”这个姓氏,光是春竹家日后那些做派——
刻意抹杀彭佬总率领的那支最可爱部队的血火功绩,反把自家吹成擎天柱石……
就算他当场跪地舔鞋帮,凌风也不会多递一眼。
这次抽空见他,根本不是谈合作,而是给个体面的送别仪式。
……
几句场面话落定,凌风忽然提出:请春竹成单独详谈。其余人一律回避。
高丽代表团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春竹成。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亮光,随即镇定点头,朝朴正旭等人轻轻摆手,示意他们先退。
他心里清楚得很:以反抗军这点家底,67集团军真要图什么,压根用不着费这周折;凌风身为手握重兵的实权司令,肯破例密谈,只有一种可能——
要扶他上位。
眼下他虽打着抗曰旗号,在民间有些声望,但手底下能拉出多少条枪?不过百来号缺粮少弹的散兵游勇罢了。若没67集团军托举,别说执掌高丽,怕是连省城都进不去。
至于当傀儡的风险?他早想透了,也备好了后手。
待所有人退出,凌风也挥退左右,只留两名警卫立于门侧。
方才还略显局促的会客室,霎时安静下来,只剩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
凌风嗓音低沉:“春竹首领……”
会谈很短。
朴正旭他们在隔壁房间刚坐下不到二十分钟,就见春竹成满脸红光地推开房门,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他眉梢飞扬,眼角带笑,比刚听说自己当上团长那天还要亢奋。
果然猜中了!凌风单留他密谈,就是要把他推上台面。
67集团军答应拨一批精良装备,由他们原车带回,用于整训部队;
更邀他所部参与接下来围攻鬼子第二道防线的联合行动——只需配合主攻,在侧翼与后方虚张声势、牵制敌军即可。
毕竟人少、兵弱,真打硬仗也指望不上。
真正用意,是让他趁机露脸扬名,为日后登顶高丽最高权力铺路。
当然,67集团军从不白出手。
一旦春竹成掌权,高丽境内所有矿产开采权、铁路修筑权、以及一半关税收益,全归种桦家与67集团军所有;
另需划设一处租界,供种桦侨民与商人定居,界内司法、治安、行政大权,悉归种桦方面执掌;
同时,67集团军将在半岛常驻一个机械化步兵师,护航上述全部权益。
换句话说,只要他点头应下67集团军“扶他上位”的这份“厚礼”,
高丽半岛的命脉,便从此攥在种桦家掌心。
不是名义上的附庸,而是彻头彻尾的半附庸——比昔日藩属更无尊严,比租界更失自主。
面对这些近乎勒令的条款,
春竹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当场应允。
他压根没打算履约,
所图不过借67集团军这把利刃,劈开通往领袖宝座的血路。
此刻点头,只为稳住凌风、拖住67集团军。
毕竟高丽境内,能坐上这张椅子的人,远不止他一个。
只是他碰巧最先搭上线,又恰巧握着几分民心罢了。
若67集团军真愿费神折腾,
换个赵竹成、张竹成、朴竹成,对他们而言不过换块招牌。
至于日后撕破脸皮如何收场?
他早盘算清楚:倒向白熊,远交近攻!
两国接壤,白熊对种桦家早有忌惮,更巴不得将其压成小弟。
怎会容它在远东坐大,与自己平起平坐?
眼下西线战事正酣,白熊却硬生生抽调一个集团军群奔赴西伯利亚,编入远东军——
这动作,还不够明白?
除了直接出兵扼杀67集团军外,
白熊更乐见他借67集团军之手驱逐小鬼子,
再顺势挥师反戈,挣脱种桦家与67集团军的双重枷锁。
何况,他本就是共产国际一员,与白熊同信同源。
有这层袍泽情分垫底,
再加67集团军与种桦家日益迫近的威胁,
白熊岂会袖手旁观?
届时,甩掉两副镣铐的他,
将在高丽百姓眼中化身为力挽狂澜的救星、开天辟地的雄主,
真正执掌半岛命脉,
亲手奠基春竹家族万世不坠的基业。
而登基第一步,便是亲赴前线——
在与67集团军联合作战中亮亮相、攒资历、捞实绩。
要显英勇?当然得冲锋在前。
当然,是在炮火炸不到、子弹飞不进的安全距离内冲锋。
反正67集团军只肯派他们打些边缘战场的配合仗,
哪来多少真刀真枪?
大不了离前线几公里站岗,
总不至于偏巧一颗炮弹,就砸在他脑门上吧?
春竹成胸中烈焰翻腾,却将所有盘算死死锁在心底。
他不傻——
一旦谈话密辛外泄,
甭管他心里是否存过一丝履约念头,
在外人眼里,他已是彻头彻尾的投靠者,
是拿高丽山河换权位的卖国贼。
汉奸?不,高丽奸!
此时的他,把野心藏得滴水不漏,
脸上堆满志得意满的神采,
目光扫过访问团一张张既紧张又热切的脸庞,
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同志们!67集团军的凌司令员,已正式同意与我们携手作战!
将为我们提供一批精良武器,全面升级我军战力!
在67集团军鼎力支援下,
我们将挥师南下,直捣日寇巢穴,
收复沦陷国土,解放受苦同胞!
中高友谊万岁!
67集团军万岁!”
他不介意在67集团军的地盘上,多喊几句响亮口号。
忠心,就得喊得响、表得真!
他春竹成,对67集团军、对种桦家、对凌司令,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请尽管放心扶持!
访问团众人哪知他腹中沟壑?
只当苦日子熬到头,曙光就在眼前——
从此不再是深山老林里打游击的散兵游勇,
而是扛着红旗、堂堂正正的高丽人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