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珠无心的一句“香气相似”,在高慧姬心底漾开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她面上不露分毫,甚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与金明珠说完了那笔胭脂账,直到将人客客气气地送走。
但是当殿门关上,只剩下她和秀妍、阿璃三人时,空气仿佛凝滞了。
高慧姬没有立刻发作,她只是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药茶,凑到鼻尖,细细地闻。那清冽中带着独特辛香的气息,此刻闻来,确实与记忆里某些模糊的片段隐隐重叠。
文会那晚,她虽未赴宴,但事后宫里宫外传言纷纷,尺尊公主急病,苯教巫师失踪,酒水……这些零碎的词句在她脑海中闪过。
“阿璃,”高慧姬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这药茶的方子,你再给我细细说一遍。每一样药材,份量如何,炮制方法,都说清楚。”
阿璃立刻上前一步,垂首恭敬答道:“回夫人,方子主要是:黄芪三钱,当归两钱,枸杞一小撮,这是补气养血的底子。又加了五味子十余粒,沙参两片,用以安神宁心。
最后便是这‘山椒芽’,只用三小片,提气醒神,也能增一味香气。都是寻常药材,只是‘山椒芽’是奴婢从故乡带来的,中原少见些。”
“山椒芽……”高慧姬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阿璃低垂的眉眼上,“除了高句丽,其他地方真没有?或者,有无其他名字相近、气味相似的药材?”
阿璃抬起头,眼神坦荡:“夫人明鉴,据奴婢所知,‘山椒芽’只生于高句丽北部山林阴湿处,别处未见。至于相似药材……”
她蹙眉想了想,“倒是听祖母提过,安东都护府境内有种野藤,叫‘扶芳藤’,其嫩芽晒干炙烤后,气味与‘山椒芽’有四五分相似,也有宁神之效,但药性更温和些。
不过‘扶芳藤’处理起来更费工夫,需用松枝文火慢炙,火候极难掌握,稍过则焦苦,不及则药性不足,如今会这法子的人也不多了。”
“扶芳藤?松枝文火慢炙……”高慧姬心中微微一动,这炮制方法,她似乎在哪里听过,或许是幼时在母亲身边,听那些老宫人提起过只言片语。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原来如此。金夫人许是闻过用‘扶芳藤’炮制的其他药茶或香料,觉得相似罢。你这茶,我喝着倒好,近日睡得安稳了些。
不过是药三分毒,也不必日日都用。秀妍,这茶渣先别扔,收在通风处,我看看这‘山椒芽’泡开后的模样,下回我兄长来信,也好问问。”
“是,夫人。”秀妍心领神会,上前将高慧姬和阿璃盏中的茶渣分别倒在两个干净的小瓷碟里,用绢帕盖了,拿到窗边小几上晾着。
阿璃见状,神色如常,只道:“夫人若想留看,奴婢那里还有些未用的,拿来给夫人便是。”
“不必,这就很好。”高慧姬笑了笑,语气温和,“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阿璃,明日还是照常准备晚膳的药膳便是,这药茶,且停两日。”
“是。”阿璃和阿肃行礼退下。
待两人脚步声远去,高慧姬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她看向秀妍,秀妍轻轻点头,悄无声息地走到殿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才回到高慧姬身边。
“夫人是觉得……”秀妍压低声音。
“金夫人不是无的放矢的人。”高慧姬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既然说那香气与文会酒水相似,必有缘故。文会那晚的事,你我都知道不简单。
这‘山椒芽’或‘扶芳藤’,到底只是巧合,还是……”她没有说下去,但秀妍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
“那茶渣……”
“你找个不起眼的盒子装了,明日……不,就今晚,想办法悄悄交给慕容尚宫身边的人。
就说我偶然得了点特别的药材,闻着有趣,请尚宫帮我看看,到底是何物,有何效用。切记,不要经他人之手,不要让人看见。”高慧姬叮嘱道。
慕容婉掌管宫中刑名稽查之事,手下有精通医药、毒理之人,交给她最稳妥。更重要的是,慕容婉是李贞最信任的心腹,此举既是查证,也是表态。她高慧姬,事事以王妃为先,绝无隐瞒。
“奴婢明白。”秀妍郑重点头。她跟了高慧姬多年,深知这位夫人看似温婉与世无争,实则心思细腻,关键时刻极有决断。事关可能牵涉前朝后宫阴谋的线索,她不敢大意。
是夜,秀妍借着去尚食局领取明日份例食材的机会,将那个装着茶渣的小巧密封锡盒,混在食盒底层,顺利交给了慕容婉手下一位专司药材辨识的女史。整个过程自然隐秘,未引起任何注意。
两日后,慕容婉亲自来到了丽正殿。她以送一批新到的安东贡参为名,与高慧姬在内室叙话。
“夫人送来的东西,我让下面懂行的人看过了。”慕容婉声音平静,开门见山,“确是‘扶芳藤’的嫩芽,且是用松枝文火慢炙法炮制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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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法炮制后,‘扶芳藤’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独特辛香,与夫人描述的‘山椒芽’气味确有四五分相似,与寻常‘扶芳藤’不同。
而文会所用的西域葡萄酒中,查验出掺杂了另一种产自天竺的香料‘阿勃参’,其气味与这种炮制过的‘扶芳藤’香气,在某一阶段有微妙相似之处,若非嗅觉极其敏锐或刻意对比,很难察觉。”
高慧姬心下一紧:“那……这‘扶芳藤’,可有害?”
慕容婉摇头:“无毒。反而因其炮制得法,宁神安眠之效更佳,于夫人产后调理,确有益处。至少夫人给的这些茶渣,经查验,并无不妥。”
高慧姬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头:“既是安东特产,炮制法又近乎失传,阿璃一个年轻女子,如何懂得?还特意用此法炮制了给我?”
慕容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这正是蹊跷之处。我问过尚药局几位老供奉,这种松枝文火炙烤‘扶芳藤’的古法,源自高句丽宫廷,曾是王室秘传的安神方之一,知晓者甚少。
自从高句丽亡国后,更几近失传。阿璃若得其祖母(乡间巫医)传授,倒也有可能,但未免太过巧合。
王妃的意思是,需得细查。查阿璃之母,那位前高句丽王宫司药女官的详细背景,尤其是她亡故前后情形。也查一查,这种‘扶芳藤’的特殊炮制之法,除了高句丽旧宫,还有何处、何人可能知晓。”
高慧姬听出了弦外之音。武媚娘并未因阿璃是她故乡旧人、又是兄长送来就全然放心,反而因这“巧合”的炮制古法,生了更深的疑虑。这疑虑并非针对她高慧姬,而是针对任何可能存在的、隐藏在暗处的联系。
“妾身明白。”高慧姬正色道,“阿璃姐妹二人,妾身会留神。若有发现,定当立刻禀报王妃。”
慕容婉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夫人不必过于忧心,或许真是巧合。王妃也说了,夫人谨慎是好的。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道,“说起来,阿璃姑娘照料夫人颇为尽心,听闻她母亲曾是司药女官,想必对高句丽宫廷旧事知之甚详。夫人闲暇时,不妨多问问,或许能聊解思乡之情。”
高慧姬心中了然,这是让她不着痕迹地探问。她颔首:“尚宫提醒的是。妾身确也有些旧事,想向她们打听。”
送走慕容婉,高慧姬独坐殿中,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心中思绪翻腾。阿璃……那幅绣品……“扶芳藤”的古法炮制……文会酒水的异香……这些散落的点,背后是否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不愿相信兄长送来的人会有问题,但慕容婉的提醒和武媚娘的疑虑,像一层薄冰覆在她心头。她可以相信阿璃的无辜,但不能拿王爷、王妃和这宫里的安危去赌那份“或许”。
接下来的日子,高慧姬对阿璃和阿肃一如往常,甚至更显亲近。她时常唤阿璃到跟前说话,问些高句丽旧俗,回忆些童年趣事,也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阿璃的母亲身上。
“你母亲既是司药女官,想来对药材极为精通。你这一手药膳本事,是得自她真传吧?”一日午后,高慧姬看着阿璃为她按摩因抱孩子而酸疼的手腕,状似随意地问道。
阿璃手上动作轻柔,闻言笑道:“夫人说笑了,奴婢这点微末本事,哪及得上母亲万一。母亲她……才是真的厉害。
听说她年轻时就以辨识药材、精研古方在王宫里闻名,好些失传的古法,她都试图复原过。可惜……”她语气低落下去,“后来国事纷乱,母亲也忧思成疾……”
“真是可惜了。”高慧姬叹道,眼中流露出真切感慨,“我母亲生前,也常提起旧宫里那些有本事的女官,说她们许多技艺,都随着战火散佚了。你母亲可还留下什么手札、方子之类的?若能留存一二,也是传承。”
阿璃摇头,神色黯然:“母亲去得突然,并未留下什么手札。倒是……倒是有一幅画像,她一直贴身收藏,视若珍宝。”
“画像?”高慧姬心中一动,面上露出好奇,“是你父亲的画像?”
“不是。”阿璃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声音更轻了些,“奴婢那时还小,只偷偷见过几次。画像上是个穿着大唐官服的男子,很年轻,模样……很英武。
母亲每每对着那画像,总是叹息,有时还会落泪。奴婢问过,母亲只说是故人,不肯多说。后来……画像似乎也不见了,许是母亲收起来了,或是……带走了。”
穿着大唐官服的年轻男子?高慧姬心跳漏了一拍。高句丽亡国前,与大唐往来密切,有唐人官员出入宫廷并不稀奇。但能让一位司药女官贴身珍藏画像、对之垂泪的“故人”……
她稳住心神,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循循善诱:“想必是你母亲极重要的人。可惜了,若能知道是谁,或许还能寻到故人之后,也是一段缘分。那画像上的人,你可还记得模样?有什么特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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