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密报和李贞的批复,在极少数几个人手中无声流转。汴州的网,洛阳的眼,军中的线,都悄然绷紧,却又引而不发。
而在高墙之内的太上皇府,夏日的午后,却弥漫着一种与外间迥异的、近乎慵懒的安宁。
后苑最大的水榭“清漪阁”里,四面竹帘半卷,湖风带着水汽和荷香穿堂而过,驱散了几分暑热。
皇太后武媚娘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家常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乌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斜插一支碧玉簪,正斜倚在湘妃榻上,看着几个年纪小些的儿女在铺了簟席的敞地上玩耍。
她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目光温和。
赵王李旦、秦王李哲、燕王李睿,还有刚满七岁的辽东郡王李毅,四个半大少年正围着一副巨大的木制拼图较劲。
那拼图是工学院新做的玩意儿,绘着精细的大唐疆域图,被分割成上百块不规则的形状。李旦显然是指挥者,指着图纸,又指着地上的木块,低声说着什么。
李哲性子急,抓着一块就往看似合适的地方塞,被李睿拦下。李毅年纪最小,眨巴着大眼睛,努力辨认着木块上的山川纹路。
稍远些的廊下,蜀王李贺独自坐在一张小几前,面前铺着宣纸,正专心致志地临摹一幅前朝花鸟小品。他下笔很稳,神色专注,仿佛外界的嬉闹与他全然无关
齐王李显还在汴州“静思”,越王李贤又一头扎进了将作监,晋王李骏据说在跟新请的骑射师父较劲,赵王李展和东莱郡王李穆年纪更小,被乳母嬷嬷带着在别处午睡。而皇帝李弘,此刻正在前朝紫微殿与内阁诸臣议事。
“李毅,这块不对,你看这里的河道,拐弯不是这样的。”李旦拿起李毅手里的一块,耐心地指给他看。
李毅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旁边的孙小菊,穿着一身鹅黄襦裙,梳着俏皮的双环髻,发间簪着时新的堆纱宫花,正拿着个精巧的铜制小水车,逗弄着偎在高慧姬怀里的幼子李明。
李明才两岁,被那哗哗转动的小水车吸引,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发出咿咿呀呀的笑声。
高慧姬坐在武媚娘下首的绣墩上,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气质沉静。她怀里抱着李明,目光却不时温柔地追随着正在拼图的李稷。
李稷快六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李旦身边,帮着哥哥递木块,偶尔小声问一句,乖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高慧姬手里习惯性地捻动着一串色泽温润的檀木佛珠,那是她每日诵经时用的。
“李稷真乖,不像我们家那个皮猴子。”
坐在另一边,穿着一身石榴红裙衫的刘月玲笑着说,她指的是越王李贤。她容貌明艳,性子也爽利,手里摇着一把泥金芍药团扇,“昨儿个从将作监回来,浑身都是木屑,还说在琢磨什么‘自动车’,能自己跑,不用马拉。
我说他净想些没用的,他倒好,搬出太上皇夸赵王的话来堵我的嘴。”
赵欣怡坐在刘月玲旁边,闻言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
她穿着月白色襦裙,气质淡雅如菊,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贤儿那是心思活泛,肯钻研是好事。
贺儿若有他一半坐不住,我也就放心了。整日就知道看书、画画,身子骨都单薄了。”
“贺儿那是文静,有才气。”武媚娘开口,声音平和,“孩子们性子不同,各有所长,不必强求一样。贤儿好动,手巧,将来或可成一代匠宗。贺儿沉静,善书画,亦是雅事。”
她看向正凝神拼图的李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旦儿……能文能武,又有想法,很好。”
刘月玲和赵欣怡都笑着应是。刘月玲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毕竟太上皇夸奖李旦“有兵家眼光”的事,早已传开。赵欣怡则依旧淡淡的,只是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
孙小菊逗弄了一会儿李明,见孩子有些困了,便把小水车递给旁边的乳母,自己走过来,挨着高慧姬坐下,很自然地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盘切好的、用冰镇过的西域甜瓜,先递了一块给高慧姬,又招呼其他人:
“姊姊们也尝尝,这瓜可甜了,是我兄长前日才托人从西边快马送来的,一路用冰捂着,新鲜得很。”
刘月玲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点头道:“嗯,是甜,汁水也足。孙妹妹,你兄长这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听说如今南北货殖都有涉足?”
孙小菊用帕子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笑,语气里不免有几分自家人的骄傲:“可不是嘛。兄长说,如今朝廷鼓励商事,铁路通了,货物流转也快。
他胆子大,前些日子还跟着‘皇家招商局’的船队,投了点小钱,说是去南边看看香料和宝石的行情。”
“哟,都跟招商局搭上线了?”刘月玲挑了挑眉,“那可是正经的皇商背景,孙掌柜好本事。”
“什么掌柜,就是个跑腿的。”孙小菊嘴上谦虚,眼里的光彩却掩不住,“也就是太上皇和娘娘们恩典,肯给我们兄妹一点体面。兄长常念叨,没有太上皇当年的提携,没有娘娘们的照拂,哪有他的今日。
这不,前几日得了批上好的蜀锦,花样是洛阳时兴的,颜色也正,赶着就送进来了,说是给娘娘和各位姊姊裁夏衣。”
说着,她示意自己的贴身侍女。侍女端上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数匹流光溢彩的蜀锦,果然花色新颖,质地柔软,在透过竹帘的光线下泛着华丽的光泽。
武媚娘扫了一眼,点点头:“孙宁有心了。蜀锦难得,尤其是这雨过天青和秋香色,染得极好。”她转向身边的女官,“按着各位娘娘的喜好和份例,分了吧。
我记得慧姬喜欢清雅些的,那匹月白的给她。月玲肤色白,这海棠红的衬你。欣怡素淡,这藕荷色合适。小菊自己留着这匹鹅黄的,年轻穿着鲜亮。余下的,入库记档。”
分派得清晰明白,各人颜色也合心意。刘月玲抚着分到自己面前的海棠红锦缎,笑得灿烂:“还是娘娘会安排,这颜色我正喜欢。孙妹妹,替我谢谢你兄长。”
赵欣怡也浅笑着道了谢。高慧姬摸着那匹月白色锦缎细腻的纹路,对孙小菊温声道:“孙妹妹费心了,每次都想着我们。”
孙小菊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姊妹一场,有好东西自然要分享。”她又想起什么,对高慧姬道:“对了,慧姬姊姊,我还给稷儿带了个小玩意儿。”
她转身从另一个侍女捧着的匣子里,取出一个黄澄澄的、约莫巴掌大的小铜车。
那小铜车打造得十分精巧,有车厢,有轮子,甚至还有小小的车夫坐在前面。孙小菊拿出一个小小的铜钥匙,在车底拧了几圈,然后放到光滑的石板地面上。
只见那小铜车竟真的“轱辘轱辘”自己向前跑了起来,虽然不快,但动作连贯,引得正在拼图的几个孩子都看了过来,就连李贺也停下笔,好奇地张望。
“呀!自己会跑!”李毅最先叫起来。
李稷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小铜车慢慢跑到自己脚边,停了下来。
“这叫‘自行铜车’,是工学院那边新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说是里头有发条机关。”孙小菊笑着解释,把小车捡起来,递给李稷,“稷儿喜欢吗?送给你玩。”
李稷抬头看看高慧姬,见母亲微笑着点头,才双手接过,小声说:“谢谢孙姨娘。”然后便低下头,好奇地摆弄起来,试着用小手去拧车底的钥匙。
高慧姬看着儿子难得露出如此明显的喜爱神色,心中柔软,对孙小菊笑道:“妹妹总这般破费。这机关小车,怕是价值不菲吧?”
“不值什么,孩子喜欢就好。”孙小菊笑得眉眼弯弯,“稷儿乖巧,招人疼。不像我家那两个皮猴,整日闹腾。”她指的是自己生的两个皇子,年纪尚小,正是猫嫌狗厌的时候。
武媚娘看着孩子们嬉戏,姬妾们闲话,夏日的光影透过竹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的清甜和淡淡的荷香。
这样平静和乐的场景,是她年轻时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下不敢想象的,也是后来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争斗中奋力搏杀才守护住的。
她轻轻摇着团扇,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明媚、或娴静、或娇艳的脸庞,最后落在高慧姬沉静的侧脸上。
高慧姬正微微倾身,看着李稷摆弄小车,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
“慧姬近来诵经,仿佛更勤了些?”武媚娘忽然开口。
高慧姬闻声抬头,手上捻动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道:“回娘娘,是比往日多诵两卷。心里想着为太上皇、娘娘,还有孩子们祈福,求个平安顺遂,便不觉枯燥。”
“你有心了。”武媚娘点点头,不再多问。高慧姬性喜清净,礼佛虔诚,她是知道的。只是近来,似乎那份虔诚里,多了一丝凝重。是担心年幼的李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刘月玲没注意这些,她正拈起一块甜瓜,笑着说:“孙妹妹兄长真是了得。这瓜,这锦,还有这精巧的玩意儿,怕不是把洛阳东西两市的好东西都搜罗来了。
前儿我还听人说,你兄长在南市盘下了一整栋三层楼,要开洛阳最大的绸缎庄?可真真是日进斗金了。”
孙小菊用帕子掩着嘴笑:“刘姊姊说笑了,不过是小本经营,糊口而已。兄长也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他常说,没有朝廷开海禁、修铁路,没有太上皇的太平盛世,哪有我们商人赚钱的余地。
这不,前些日子他还跟我嘀咕,说想备一份厚礼,聊表心意,又怕唐突了……”
她话说到一半,似是无意,但武媚娘摇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孙小菊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兄长孙宁确实跟她提过,想通过她向太上皇进献一些“稀罕物事”,以表忠心,被她当场回绝了。
她再是天真活泼,也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深知内宫妇人,尤其像她这样出身不高、全凭兄长争气和太上皇些许怜惜才得以晋身的,最忌讳的就是里外勾连,借机献媚。
兄长生意做得再大,那也是外臣,她是内眷,这条线,绝不能明着搭。
她脸上笑容不变,话锋立刻一转:“……又怕唐突了规矩。我便说他,好好做你的生意,依法纳税,诚信经营,便是对朝廷、对太上皇最大的忠心。那些虚头巴脑的,没得惹人笑话。”
武媚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你兄长是个明白人,你也是个懂事的。内外有别,规矩立在那里,不是坏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孙小菊后背沁出一点冷汗,连忙低头应“是”。刘月玲似乎也察觉气氛有些微妙,不再提孙宁的事,转而说起昨日宫里新排的一出歌舞如何精妙。赵欣怡也轻声附和两句。
话题又转到孩子们身上,说笑一阵,日头西斜,暑气稍退。武媚娘有些倦了,便让众人散了。
高慧姬牵着李稷,乳母抱着已睡着的李明,回到自己居住的“静怡苑”。她性子喜静,院落布置得也清雅,院内一丛修竹,几盆兰草,檐下挂着鸟雀,叽叽喳喳,反而更显幽静。
哄了李稷午睡后,高慧姬独自来到佛堂。佛堂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案上紫铜香炉里,每日燃着的檀香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淡雅香气。
她净了手,点燃三炷香,插入炉中,然后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默默诵经。
檀香袅袅,她却有些心绪不宁。白日里孙小菊给李稷的那辆小铜车,此刻就放在佛堂角落的小几上。李稷很喜欢,玩了好一会儿才睡。
高慧姬当时在旁边看着,起初只是觉得那小车精巧,后来却隐约看到,在车底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个模糊的刻痕。
她诵完一卷经,心神不宁地睁开眼,走到小几旁,拿起那辆小铜车,凑到窗边光亮处,仔细察看。
果然,在车底一个轴辘的旁边,有一个浅浅的、仿佛是不经意划上去的印记。那印记很淡,像是制作时工具不小心磕碰了一下,形状有些奇怪,乍一看像个“福”字,但笔画残缺,又不太像。
福?
高慧姬的心轻轻一跳。她想起一个人。已故的太原郡公李福,那人与太上皇一系并不算亲近。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似乎隐约听说过,这位郡公,早年与荥阳郑氏有些牵连,虽然郑氏如今早已失势,但……
这刻痕是刻意为之,还是无意巧合?
若是巧合,未免太巧。若是刻意……是谁刻上去的?孙宁?还是制作这机关的工匠?这车是孙宁所送,孙宁知道这刻痕吗?他想暗示什么?还是根本不知情?
高慧姬捏着小铜车,指尖有些发凉。她想起孙小菊今日在清漪阁,说起兄长生意时那掩不住的骄傲,以及差点失言后的慌忙掩饰。
孙宁的生意做得太大了,快得有些惊人。这真的只是因为他“运气好”、“赶上好时候”吗?
她从不关心前朝的事,只想守着儿子,在这深深庭院里平静度日。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辆小小的、会自己跑的铜车,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她心底泛起不安的涟漪。
她将小铜车紧紧握在手里,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些。不能声张,尤其不能告诉孙小菊。
小菊性子单纯,若真是她兄长有问题,她知道了反而坏事,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若不是,那便是自己多心,平白惹出是非。
可是,万一呢?
高慧姬在佛堂里静静站了许久,直到檀香燃尽。她将小铜车用一块干净的软绸包好,藏进了自己妆奁的最底层。
几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慕容婉借着向高慧姬询问一些佛经典故的机会,来到静怡苑。
两人在静室交谈片刻,高慧姬屏退左右,从内室取出那个软绸包,默默递给了慕容婉。
慕容婉解开布包,拿起小铜车,只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刻痕,瞳孔便微微一缩。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对高慧姬轻轻点了点头,将小车重新包好,纳入袖中,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出静怡苑,慕容婉脸上那惯常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清冷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铜车冰冷的轮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也就在同一天,狄仁杰从汴州发出的第三封密报,穿越数百里驿道,悄无声息地送进了贞观殿。
李贞展开密报,迅速看完。密报上说,高谦与洛阳那位前兵部郎中的通信,在沉寂数日后,突然又频繁起来,且用了新的、更复杂的暗语。
同时,程务挺监控的那个军中“钉子”,也开始频繁与营外几个固定的商铺、酒楼有所接触,似乎在传递或接收什么。狄仁杰判断,对方可能已经有所警觉,正在做最后的试探或准备转移。
李贞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抬起头,看向肃立在一旁的程务挺和慕容婉。慕容婉刚刚低声向他禀报了关于那辆小铜车的事。
“是时候了。”李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老鼠已经惊了,再等下去,反而可能钻洞跑掉。汴州、洛阳、军中,三处同时动手。
怀英那边,让他立刻收网,将高谦、周福海及一干涉案人犯,悉数拿下,严密封锁消息,尤其注意搜查账册、往来信件。
程务挺,你军中那条线,立刻控制起来,仔细审讯,挖出所有上线、下线。慕容婉,洛阳这边,那个前兵部郎中,以及所有与汴州案、军中泄密案有牵连的可疑人等,一个不漏,全部秘密拘捕。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道:
“行动要快,下手要密。务求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人赃并获,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