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死一般的安静。
那一声“卖给帝王家”，还在梁柱间回荡。
林澈双膝跪在金砖上，血从伤口渗出，沿着蟠龙的纹路蔓延。
他高举着那份血书，手臂因失血而剧烈颤抖。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透过冕旒，静静地看着下方这个浑身是伤的书生。
没人看得清他的神态。
“陛下！”
李镇北磕了一个头。
“臣，有罪！”
“但臣，是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啊！”
这一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林澈身上拉了回来。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李镇北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林澈，最后落在龙椅之上。
“陛下，永安流民啸聚，已成燎原之势。更可怕的是，臣抵达之时，城中已有疫病征兆。高烧不退，浑身红疹，与史书所载之‘火瘟’别无二致！”
“若不当机立断，一旦疫病随流民涌入京畿，后果不堪设想！”
他提高了音量，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行雷霆手段，屠三千人，看似残忍，实则保了京畿乃至北地百万生灵的安危！”
“此乃壮士断腕，是大仁！亦是大义！”
“为保全大局，臣甘愿背负这千古骂名！只求陛下明鉴！”
一番话说完，朝堂之上，风向立转。
好几个言官立刻出列附议。
“李大人所言极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为百万生灵，牺牲三千人，实乃无奈之举！”
“此等魄力，非常人能有！李大人是国之栋梁啊！”
“陛下，这刁民林澈，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反而在此颠倒黑白，煽动人心，其心可诛！”
刘辰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呵……”
“呵呵……”
一阵微弱的，破风箱般的笑，从地上传来。
林澈趴在地上，血沫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好一个大仁大义。”
“好一个壮士断腕。”
“李大人，你可知你口中的‘疫病’，只是孩子们饿得久了，吃了观音土，发了高烧？”
“你可知你口中的‘暴民’，是在你的人踩断一个小女孩手指时，才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
“你杀的，不是数字！”
林澈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身。
“你杀的，是把最后一口救命粮留给儿子的母亲！”
“是把身上唯一一件破棉袄让给同胞，自己活活冻死在城墙根下的独臂老兵！”
“是那个临死前，还在托我写信，告诉他南边当兵的儿子，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好好打仗，保家卫国的瞎眼阿伯！”
“他们是暴民？”
“他们是大乾的根！”
林澈死死盯着李镇北。
“你把根都刨了，还谈什么江山社稷！”
李镇北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但他依旧镇定。
“一派胡言！”
“满口仁义道德，不过是你蛊惑人心的手段！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林澈又笑了。
他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探入怀中。
那件被赵霓裳缝补得整整齐齐的青衫，此刻早已被血浸透，变得又湿又重。
他掏了半天。
终于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本被血粘连在一起的册子。
和一叠厚厚的，同样被血浸得发黑的信纸。
“陛下。”
林澈将那本册子举过头顶。
“这是永安知府赵文和，三年以来，贪墨赈灾粮款、侵吞良田、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账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赈灾粮，是如何进了他和李大人的口袋！”
“永安百姓之所以成为流民，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他们的粮仓空了！是被你们这群国之栋梁，给活活吃空了！”
轰！
整个太和殿，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林澈只是在讲故事，那么这本账本，就是一把捅破了天的刀！
李镇北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伪造！这是伪造！”
他指着林澈，厉声嘶吼。
“一个将死刁民，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破烂册子，就想污蔑朝廷一品大员？陛下，此獠不死，国法不存！”
“三十三重天”
“好个屁的国法！”
孙悟空一棒子砸在蟠龙柱上，震得凌霄宝殿嗡嗡作响。
“这当官的脸皮，比俺老孙的脸皮还厚！不，猴都干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哪吒的火尖枪已经燃起了三昧真火。
“天尊，这你也能忍？这都不劈了他？”
普法天尊端坐莲台，捻着念珠，不发一言。
法之莲台上的裂纹，又深了一寸。
他不是在忍。
他是在等。
等林澈拿出真正的，足以撼动“法理”的证据。
……
太和殿内。
面对李镇北的抵赖，林澈没有再争辩。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叠厚厚的“鬼信”。
那是刘员外，那个爱钱如命的胖子，用命换来的东西。
林澈轻轻地，将这叠信纸捧在手里。
然后。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它们抛向了空中。
哗啦啦。
上百封血迹斑斑的信纸，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里，漫天飞舞。
像一场绝望的雪。
也像无数伸冤的魂。
“李镇北。”
“你不是要证据吗？”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漫天飞舞的，是你口中的‘暴民’，在临死前，写的家书！”
一封信，飘飘荡荡，落在了李镇北的乌纱帽上。
上面用血写着：
“二柱子吾儿，见字如面。爹走了，勿念。替爹，守好大乾的国门。”
又一封信，打着旋，掉在礼部尚书的脚下。
“当家的，我带着娃先走一步。黄泉路黑，你慢点来。下辈子，还给你当婆娘。”
还有一封，落在了龙椅前的御案上。
“先生，告诉俺闺女，她娘不是乞丐，她娘是被人逼死的。让她……活下去。”
……
一封封。
一页页。
没有一句怨言。
没有一句咒骂。
他们至死，都在念着家，念着国，念着那个虚无缥缈的皇恩浩荡。
林澈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兵部侍郎。
“李镇北。”
“他们，信了你们一百年。”
“是你，用屠刀，逼他们成了反贼。”
“是你！”
“逼反了他们！”
噗。
一口黑血，从林澈口中喷出，洒满金砖。
他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倒下的瞬间，他还在喃喃自语。
“陛下……公道……”
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
只剩下那漫天的血书，还在缓缓飘落。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