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杆还在颤。
林澈抬脚。
鞋底碾过箭杆。
脆响过后，便是死寂。
他没有抬头去看城楼上那些惊骇欲绝的弓弩手，只是微微佝偻着背，将胸口护得更紧了些。
那里面，有着宜州城十万条人命。
一步。
两步。
每一步落下，脚底便会滋滋作响，焦黑的血印烙在官道上，触目惊心。
万毒之体，并非不痛。
而是痛到了极致，便也就麻木了。
城楼之上。
百夫长脸色惨白，像是见了活鬼。
这一轮齐射，便是大象也成了筛子，这书生……这书生怎么连皮都没破？
“妖……妖法！”
“这是妖孽！！”
刘师爷那张肥硕的脸上，此时五官都在抽搐，不知是吓的，还是兴奋的。
他死死抓着墙垛，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
“看清楚了吗！刀枪不入，毒血横流！”
“这不是林澈！这就是那万毒岭里爬出来的尸魔！”
“快！守住门！！”
“绝不能让他进城祸害咱们！！”
嘶吼声在风中变调。
林澈置若罔闻。
他走到了那一堵绝望的铁墙之下。
墙高三丈，生铁浇筑，连着那一线生机，一并封死。
这是为了乌纱帽，而造的棺材盖。
“林澈，没路了。”
城楼上有人在狂笑，带着一种病态的解脱：“你就在外面烂掉吧，烂透了，也没人给你收尸！”
林澈停步。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贴上了冰冷的铁壁。
太冷了。
冷得像这世道人心。
他从怀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枚鳞。
即便离了那老龟的心头，依旧滚烫，带着东海万里的波涛与执念。
“恩公。”
林澈的声音很轻，哑得像是砂砾磨过破锣。
“路断了。”
“还得劳您，最后送我一程。”
啪。
金鳞贴铁墙。
刹那间。
天地失声。
不是光。
是一股古老、苍凉、霸道至极的气息，陡然从那渺小的书生体内炸开！
那气息太重，压得城楼上数百黑甲卫齐齐跪地，膝盖骨碎裂之声连成一片！
昂——！！！
龙吟起。
苍穹裂。
夕阳的残红被这一声咆哮震得粉碎。
一条虚幻却威严的金龙，盘踞在林澈身后，龙首高昂，俯瞰这蝼蚁般的城池。
那双龙目里，是神明的蔑视。
“三十三重天”
杨戬猛地握紧三尖两刃刀，指节发白。
“好一条通天龙王！”
“即便只剩这一缕残魂，也要护他入城么？”
一旁。
孙悟空蹲在栏杆上，一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道瘦削的身影，眼眶泛红。
“傻子。”
“这哪里是开路。”
“这是把自己的命，往那绞肉机里送啊……”
凡间。
轰隆——！
金龙撞墙。
没有想象中的僵持。
那一堵号称固若金汤的万斤铁壁，在龙威面前，脆薄如纸。
铁汁崩飞，巨石化粉。
烟尘滚滚如龙，直冲云霄百丈！
整个宜州城的地面都在悲鸣，仿佛承载不起这份厚重的因果。
待风烟散去。
墙，塌了。
那一线夕阳，顺着豁口，照进了死气沉沉的宜州城。
林澈站在废墟之上。
衣衫尽碎，浑身紫黑，唯有怀中那一抹护着的翠绿，生机盎然。
他笑了。
那张满是毒疮与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终于。
赶上了。
“乡亲们……”
林澈迈过滚烫的铁渣，声音颤抖，带着献宝般的急切：“我有药了……”
“只要熬成汤，一人一口，就能活……”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人。
豁口之后，菜市口前。
乌压压的数千百姓。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甚至还有妇女手中的纳鞋底的锥子。
没有欢呼。
没有眼泪。
只有那一双双浑浊的、充斥着恐惧与杀意的眼睛。
站在最前的巫医鬼面，看着那塌陷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即逝，化作更深的恶毒。
铛！铛！铛！
刺耳的铃声骤然炸响。
“妖龙撞城了！！”
鬼面厉声尖叫，手指直直戳向林澈：“看到了吗！他召来了妖龙！他毁了火神爷封印瘟疫的墙！”
“那不是药！”
“那是毒！是要把全城人都变成僵尸的毒！”
“他不死，这瘟疫永远不会散！！”
恐惧，是最好的燃料。
一旦点燃，便能烧毁最后一点理智。
“杀了他！”
人群中，那个曾求林澈施针的大婶，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中的石头。
“俺不想死……”
“妖孽……滚出去！！”
呼！
石头飞出。
不偏不倚，正中林澈的额角。
砰。
一声闷响。
林澈没躲。
这一路斩妖除魔、拥有万毒不侵之体的他，哪怕是面对漫天箭雨也没退半步的他。
此刻，却被这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砸得身形一晃。
没有鲜血流出。
额角破开处，只有漆黑的毒气森森外溢。
这一幕，更是坐实了“妖孽”之名。
“怪物！真的是怪物！”
“他没血！他是尸魔！”
“打死他！为了孩子，打死他！！”
那一瞬间。
数千百姓疯了。
无数的烂菜、石块、甚至腥臭的泔水，化作一场充满恶意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个站在废墟上的身影。
林澈站在那里。
任由那些污秽砸在身上。
他那双曾被孙思邈夸赞“最是清澈”的眼睛，此刻隔着漫天的恶意，看向那个刚才扔石头的壮汉。
半月前。
林澈为了给他难产的媳妇接生，在风雪里守了一夜，那一碗热汤面，还是壮汉流着泪端给他的。
而现在。
壮汉手里的扁担，正狠狠地朝他头上砸来。
“别……过来。”
林澈护着怀里的药，第一次，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死。
“这药……只有这一株……”
“弄坏了……就真的没救了……”
没人听。
也没人信。
在他们眼中，这就是一个满身毒气、撞碎城门、却又虚弱不堪的恶鬼。
只要杀了他。
天就亮了。
“三十三重天”
孙悟空低着头，金箍棒在地面磨出刺耳的火星。
“杨戬。”
大圣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凌霄殿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你说。”
“这人间，配得上他吗？”
杨戬没说话。
只是那天眼之中，早已杀机沸腾，几欲流出血来。
凡间。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