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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9章 这一刀,借给苍生!
    刑场还是那个刑场。

    只不过,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调了个个儿。

    废墟堆叠。

    曾经不可一世的知府赵肃,连同那个惯会摇唇鼓舌的刘师爷,此刻被五花大绑,跪在满地碎瓦砾中。

    两人的官袍早成了烂布条,挂在身上像是在讽刺所谓的“体面”。

    脸上青紫交错,肿得早已看不出人样。

    那是刚才百姓一人一拳,生生砸出来的。

    那张原本属于监斩官的太师椅上,如今蹲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

    齐天大圣没个坐相。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从哪顺来个桃子。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废墟上格外刺耳。

    汁水顺着猴毛流下。

    “呸。”

    猴子嫌弃地吐出一口果肉。

    “凡间的桃,土腥味太重。”

    随手一抛。

    那枚沾着唾沫的桃核划出一道抛物线。

    啪!

    精准地砸在刘师爷脑门正中。

    像是一记重锤。

    刘师爷连哼都没敢哼一声,裤裆下那滩湿痕未干,腥臊气直冲鼻翼。

    他把头埋进烂泥里,恨不得就此把自己活埋了。

    林澈站在两人面前。

    青衫上全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

    手里那本厚重的账册,边角卷曲,也被染成了暗红。

    “今日,不开堂。”

    “不升座。”

    林澈的声音不大。

    沙哑,低沉,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咱们,只算账。”

    一直装死的赵肃猛地抬头。

    眼底布满血丝,那是极度恐惧催生出的疯狂。

    “林澈!!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四品知府!”

    他嘶吼着,声音破了音,难听至极。

    “你个被撤职的人有什么资格审我?这是造反!这是大逆不道!!”

    “聒噪。”

    林澈甚至没分给他哪怕一个眼神。

    视线死死锁在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

    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

    “天佑三年冬,宜州大雪。”

    “朝廷拨下赈灾银十万两,粮米五万石。”

    林澈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钉下一颗钉子。

    周围数万百姓,耳朵竖起,呼吸停滞。

    “刘师爷,勾结粮商,以陈米换新粮,掺沙三成。”

    “私吞银两六万。”

    “用于……修建城北别苑。”

    林澈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罪人,投向人群的一角。

    那里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弱。

    “那个冬天。”

    “城南贫民窟,冻死、饿死,三百七十二人。”

    人群中。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身子晃了晃,软软地瘫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哭。

    只是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嗬嗬声。

    那是悲痛到了极处,连哭声都被堵在了胸口。

    半晌。

    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撕裂了长空。

    “我的儿啊……”

    “娘对不起你……娘当初不该给你喝那碗掺了沙子的粥啊!!”

    这一声,像是凿开了洪水的大坝。

    “那是俺爹!冻死在雪窝子里,连张破席子都没有裹身!”

    “狗官!!你那别苑的每一块砖,都是俺全家的骨头烧出来的!!”

    愤怒。

    如果是火,此刻宜州城早已被烧成了灰烬。

    那是几万双想要吃人的眼睛。

    死死盯着刘师爷。

    林澈继续翻页。

    哗啦。

    纸张摩擦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催命符。

    “天佑四年春,瘟疫初起。”

    “刘师爷,隐瞒不报,封锁四门,视满城百姓如困兽。”

    “同年五月,师爷刘某献计。”

    “将染病百姓一百余口,不论死活,尽数推入城西乱葬岗。”

    “美其名曰——‘净土’。”

    嘭!

    刘师爷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鲜血淋漓。

    “不是我……是大人!是前任知府逼我的!饶命!大圣饶命啊!”

    “我想起来了……”

    人群里,一个汉子跌跌撞撞冲出来。

    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崩裂。

    “那天晚上……我听见土里有人在喊救命……”

    “我以为是鬼……”

    汉子泪流满面,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们这群畜生把俺媳妇给活埋了!!”

    汉子想要冲上去拼命,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只能发出困兽般的悲鸣。

    一桩桩。

    一件件。

    林澈每念一条,这天地间的寒意就重一分。

    赵肃还在挣扎。

    他知道这书生是个疯子,求不得。

    他猛地转动膝盖,朝着那个蹲在太师椅上的身影,疯狂磕头。

    “大圣!大圣爷!”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您是神仙!您是斗战胜佛!”

    “这凡间自有法度,这刁民私设公堂,这是乱法啊!”

    赵肃额头全是血,混着泥土,狰狞无比。

    “您既然显圣,就要维护三界规矩!”

    “怎能纵容这群贱民胡来?”

    “求大圣爷主持公道!把我交给朝廷!交给皇上发落!我是天子门生!!”

    他在赌。

    赌这个成了佛的猴子,还得讲那一套虚伪的规矩。

    只要能离开这,只要能回到官场。

    他有一万种办法脱身。

    咔嚓。

    最后一口桃肉咽下。

    猴子随手在火红的披风上擦了擦手上的黏腻。

    他歪着脑袋。

    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赵肃那张扭曲的脸。

    就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公道?”

    猴子龇牙。

    两颗獠牙在阳光下闪着森寒的光。

    “老孙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神仙了?”

    赵肃一僵。

    猴子伸手从耳朵里掏出一根细如绣花针的铁棒,在指尖飞快转动。

    带起一阵金色的旋风。

    “俺乃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

    “五百年前,是妖。”

    “神仙那套破规矩,你找玉帝老儿要去。”

    “至于你说的法……”

    猴子用铁棒指了指林澈,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哭嚎怒骂的百姓。

    “俺觉得,这小子的法,比你的法好听。”

    身形微倾。

    一股来自洪荒凶兽的恐怖压迫感,瞬间让赵肃心脏骤停。

    “俺老孙虽然书读得少。”

    “但也知道一件事。”

    猴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谁让俺兄弟心里痛快,那就是好法。”

    “谁让这些百姓活不下去,那他就是该杀的鬼。”

    赵肃瘫软在地。

    最后一丝精气神被抽干。

    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皇权……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朝廷……”

    啪。

    林澈合上了账册。

    他走到赵肃面前,居高临下。

    阴影笼罩了这位曾经的父母官。

    “赵肃,你到现在还指望皇权?朝廷任命你为新知府,你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受刘师爷贿赂,要置我于死地。”

    林澈的声音很轻。

    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碎了赵肃最后的幻想。

    “皇上太远,在京城那把金銮殿的龙椅上。”

    “百姓太近,就在你面前这片泥地里。”

    林澈转身。

    面向那数万张挂满泪痕的脸庞。

    “今日,不用皇权杀你。”

    “不用律法杀你。”

    “用民心杀你。”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宜州城上空,那原本因为天尊威压而溃散的紫气,再次疯狂汇聚。

    这一次。

    比之前更加浩大。

    更加纯粹。

    那是万民的意志,是比天威更沉重的愿力。

    天庭,凌霄殿。

    刚刚才平复心情的普法天尊,瞳孔猛地收缩至针尖大小。

    他感觉到了。

    体内那一向稳固如山的“法理大道”,竟然在这一刻……颤抖。

    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爬上心头。

    凡人的意志……竟能撼动天道根本?

    “民心,即是天心。”

    林澈这句话,仿佛一句谶语,直接烙印在三界诸神的耳膜上。

    他弯下腰。

    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捡起了一把断刀。

    那是之前某个黑甲卫留下的。

    刀口卷了刃,上面沾着暗红的泥。

    林澈没动手。

    他手握刀柄,走向人群最前方。

    那里站着那个断了腿的汉子,那个之前第一个冲出来要拼命的人。

    “拿着。”

    林澈把刀柄递过去。

    汉子愣住了。

    看着那把冰冷的断刀,全身像是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杀官……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我不杀他。”

    林澈看着汉子的眼睛,眼神温和,却又坚定如铁。

    “这刀,借给你。”

    “借给你们。”

    汉子颤抖的手,触碰到了冰冷的铁器。

    那一瞬间。

    某种枷锁,断了。

    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积压了数年的血仇。

    “吼——!!”

    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握紧了断刀,拖着那条残腿。

    一步,一步。

    走向跪在地上的赵肃。

    紧接着。

    是第二个百姓,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第三个,抓起了一把带血的土。

    没有审判词。

    不需要画押。

    黑色的人潮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瞬间将那个曾经代表着朝廷威严的身影彻底吞没。

    只有那把断刀在阳光下,最后闪过的一抹寒光。

    宣告着这世间,最朴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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