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珂狄文的私人书房里只点着一盏荧光石灯。冷白的光落在橡木书桌上,照亮了摊开的阵图残卷。窗外夜色正浓,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晃动。
门被推开了。没有通报,没有敲门声。
珂狄文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穿着深灰色术师长袍的年轻人。蓝白色的短发在荧光石灯下泛着冷色,银色的鸟嘴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
“深夜来访,希望没有打扰陛下的研究。”
沙罗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坐。”
珂狄文把阵图往旁边挪了挪。
沙罗曼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在书桌上那些摊开的残卷上停了一瞬,然后拉开椅子,在珂狄文对面落座。身后的水晶碎片缓缓旋转,暗红色的光芒在碎片之间流转。
“上次交给你的那批符文石,能量导流效率如何?”珂狄文开门见山。
“比预期要好。”沙罗曼从袖中取出一枚记录石放在桌上。石面亮起,投射出一组符文阵的结构图。阵图的最外层是七层环形符文,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刻满了能量引导线。
“第七层符文石的能量衰减率降到了百分之三以下,比之前的版本提升了接近一倍。”
珂狄文盯着那组结构图看了很久。“这个能量回路的设计方式,我看着有些眼熟。”
“借鉴了一些古籍上的思路。”沙罗曼说得云淡风轻。
“哪些古籍?”
“我所在的帝国时代流传下来的残卷。陛下应该知道,那个时代的炼金术在某些领域走得比现在更远。”
沙罗曼的手指在结构图上点了点,指向阵图中心一个复杂的符文节点。
“这个节点是整个外层结构的关键。它负责调控外层符文和内层符文之间的能量配比,确保转灵过程不会因为能量失衡而失控。”
珂狄文的目光沿着那些符文线一路追过去。他问道:“我在设计类似节点的时候一直卡在配比精度上,你是怎么解决的?”
“参考了一种很古老的符文编织法。将不同属性的符文线像经纬一样交错编织,让能量在交叉点上自行分流,从而降低调控节点本身的压力。”
珂狄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个节点,我上次在推演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如果配比失衡,整个大阵会从内向外崩溃。”
“所以我同步在内层符文链上增加了缓冲屏障。即便调控节点在启动瞬间承受不住能量冲击,缓冲层也能争取到补救时间。前提是陛下的外围阵图分毫不差。”
“你在王宫里找不到的资料,在他那里能找到。”珂狄文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沙罗曼没有否认。“各取所需罢了。”
“你的报酬呢?”
“知识本身就是报酬。”沙罗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当然,如果陛下愿意在事后将王宫书库最深处那一层对我开放三天,我会非常感激。”
珂狄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沙罗曼,看了很久。荧光石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动。
“你很直接。”
“和聪明人绕弯子是浪费时间。”
珂狄文靠在椅背上。“三天可以。但要在阵成之后。在那之前,你想要的符文石、实验场地、材料,都会按时送到你的手上。”
“成交。”
珂狄文重新拿起桌上的阵图残卷。这张残卷他已经看了无数遍,边缘都被手指磨得起了毛。
“万人转灵大阵启动之后,我想确认一件事。她体内的死亡权柄被剥离之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取决于陛下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沙罗曼的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陛下想要的是理论上的最优结果,答案是被剥离的死亡权柄会被大阵完全吸收。如果陛下想要的是最坏的可能,被剥离的死亡权柄会在吸收过程中短暂苏醒。届时无论是夺舍还是湮灭,都不是大阵能控制的了。”
珂狄文的眼神变化了一瞬。
“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沙罗曼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另外四成里,有一半取决于陛下完成的那部分阵图是否精准,另一半取决于她的意志力。没有任何炼金术师能在实验对象意志力不可控的情况下妄谈成功率。”
“陛下的那部分阵图进展如何?”
“阵基已经铺到了第三层符文。”珂狄文把残卷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阵图。“第七层环形符文的角度公差要求控制在十分之一度以内,我亲自校正了每一块符文石,但还是有几处节点的能量回流不太稳定。”
“陛下,恕我直言。您亲自校正符文石的工作很及时,但您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阵中心灵魂锚定符文的推演上。外围的能量传导可以让工匠们去完成。”
“你在质疑我的效率?”
“我只是提醒。阵中心那些符文比外围精密得多。陛下您投入了太多精力在微观节点上,以一人之力推动这么大的工程失误在所难免。您真正应该着眼的是阵中心那些更精密的符文。”
珂狄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确实很久没有亲自去碰那些中心符文了。上一次动它们,还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足够产生一些新的思路。不如抽时间一起看看阵心的设计,有些东西我也拿不准。”
珂狄文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卷用黑丝带系着的羊皮纸。丝带解开之后,羊皮纸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阵中心的结构比外围复杂了不止一个量级,每一道符文线都细如发丝,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图案。
沙罗曼低下头看着这张阵图。他看了很久。
“这个锚定符文的角度是谁设计的?”
“我。”
“设计得很精妙,但有一个问题。”沙罗曼的手指指向阵图最中央的一个节点。“这个节点的能量配比比标准值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小规模实验中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万人级别的大阵一旦启动会产生连锁反应,多余的零点三会在符文环上反复撞击放大,最终撕裂锚定结构。”
珂狄文凑近了看。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你的眼力很好。这个节点我反复推敲过很多次,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始终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你的眼力不是普通炼金术师的眼力。”
沙罗曼没有接这个话题。他只是把阵图卷起来,重新用黑丝带系好。
“我可以用外部辅助符文来过载调和那多余的零点三个百分点,将碰撞能量分流到支撑结构上。”
“代价呢?”
“对整体稳定性有细微损耗,但短期内看不出来。”
珂狄文沉吟片刻。“辅助符文由你来完成。阵中心剩余的内层结构,我希望你在三天之内给出完整的能量流动方案,误差范围不能超过千分之二。时间不多了。”
“进度如何?”
“比我预想的要快。”珂狄文站在窗前,背对着沙罗曼,声音压得很低。
“耿鸷铨、瑟琳娜和穆鲁塔在边境拦住了欧阳烁,把他困进了支配剧场。那个男人短时间内不可能脱身。冷熠璘那边,有人在老工业区拖住了他。欧阳烁的两个女儿和那个姓岳的女人往北去了,暂时够不到帝都。”
沙罗曼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水晶碎片在身后缓缓旋转。
珂狄文转过身,看着沙罗曼。“你不意外。”
“您安排的事,本来就不需要我意外。”
珂狄文走到书桌前,把那张阵图残卷重新摊开。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能量流动方案。时间不多了,各方面的因素都在收紧。帝都的守备已经被我调到了最松,换防记录和巡逻路线都做了处理。大阵启动的那天,不能有任何干扰。”
“启动时间定下来了吗?”
“快了。等几个关键节点全部打通,我会提前派人通知你。在这之前,阵基外围的石料和符文石由你全权调配,我会通知工坊配合你。你只需保证一件事。”
珂狄文顿了顿。“在阵成之前,不能让任何非相关人员靠近。”
“尤其是她。”沙罗曼接过话头。“长公主殿下。”
“对。”珂狄文的声音忽然重了一分。“如果被她察觉,以她的敏锐和阅读古籍的功底,用不了多久就能剥丝抽茧找到完整的阵图结构。”
“那就确保她不会察觉。”沙罗曼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讨论一个实验变量。“如果她真的发现了什么,陛下打算怎么办?”
珂狄文的目光从阵图上移开,落在沙罗曼的鸟嘴面具上。“这个问题不在我们的合作范围之内。”
“我觉得在。”沙罗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着。“大阵启动需要她体内的死亡权柄作为引子。她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变量。如果她对大阵产生抗拒,或者提前做出防范,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陛下对这个核心变量有没有足够的控制力。如果她发现了大阵的存在,如果她抗拒成为引子,如果她选择离开帝都——陛下有能力阻止她吗?”
珂狄文的手按在阵图上。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紧。
“你是在质疑我对我全局的控制力吗?”
“不。我是在质疑一个拥有死亡权柄、生命权柄、光元素掌控能力的精灵族长公主,在全力反抗的情况下,这座王宫里有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她。”沙罗曼的语气依然平淡。
“这不需要你操心。”
“恰恰相反。”沙罗曼往前倾了倾身体,鸟嘴面具上的符文颜色从暗金缓缓过渡到暗紫。
“如果她跑了,大阵就无法启动。如果大阵无法启动,我这几个月的所有工作就白费了。陛下,我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不是用来打水漂的。所以我需要确认——您有没有把握让她在启动日之前待在帝都,并且不产生任何怀疑。”
珂狄文盯着沙罗曼。荧光石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微微跳动。
“她不会跑。”
“理由?”
“因为她想盯着我。”珂狄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面上。“她想盯着万人转灵大阵。她想阻止我犯下更大的错误。只要大阵还在帝都,只要我还在研究它,她就哪里都不会去。这是她作为长公主的责任感。”
沙罗曼沉默了一会儿。“很感人的兄妹关系。”
“你不需要讽刺。”
“我没有讽刺。”沙罗曼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淡。“我只是在想,当她发现这座大阵的真正目标是她自己的时候,她的责任感会指向谁——是继续保护精灵族,还是保护她自己。”
“那是我的事。”珂狄文的手从阵图上移开,按在书桌边缘。指节发白。
“你的事?”沙罗曼歪了歪头。“如果她因为大阵而受到任何不可逆的伤害,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那是我的事。”
“陛下,你我都是追求真理的人。但在你妹妹这件事上,你不够理性。你对她的愧疚正在成为你的弱点。她目睹过大阵的早期图纸,她也在古书里找到了关于剥离之术的记载。以她的速度和天赋,她可能在启动日到来之前就摸透阵图的全貌——我们在谈论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整个计划的变数。”
珂狄文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我研究万人转灵大阵,从来不是为了毁掉她。是为了让她摆脱那个从五岁起就缠着她的东西。她不会信。我也知道你不会在乎,你在乎的是大阵能不能成功启动。但如果你再把她当作一个需要控制的变量,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沙罗曼看着珂狄文的眼睛。看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晶碎片旋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我收回刚才的话。”沙罗曼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在宫廷舞会上向对手致意。“长公主殿下的安全,会作为这次实验的优先考量。”
“最好如此。”
“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说明。大阵启动之后,剥离过程是不可逆的。如果在剥离完成之前强行中断,死亡权柄的反噬会同时冲击阵中心和她的身体。届时,陛下您研究了一辈子的符文阵图会在一瞬间化为废墟,而她同样无法全身而退。”
珂狄文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看着沙罗曼,沙罗曼也看着他。
“所以,我们达成了共识。”沙罗曼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身后的水晶碎片转得比刚才快了一拍。“大阵必须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完成启动和剥离。保护长公主殿下的安全,就是保护大阵本身。”
他转向安比德。“走吧。”
安比德从阴影里站起来。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紫色的眼瞳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芒。她站起身时微微偏头、手指在身侧弯曲——那个姿势让珂狄文恍惚了一瞬。他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姿势。但他想不起来了。
沙罗曼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三天之内,能量流动方案会送到陛下手上。在那之前,请陛下确保长公主殿下不产生任何怀疑。”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的阴影里。安比德跟在后面。门在两个人身后合上了。
珂狄文独自坐在书桌前。荧光石灯的光落在摊开的阵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在十几年前把一道旨意按在桌面上,亲自落笔把自己的妹妹关进了地牢。
他这辈子骗过很多人,骗过自己无数次。但这一次,他告诉自己——万人转灵大阵不是为了研究死亡权柄,是为了剥离它。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是为了让她从那个东西里解脱。他这次没有骗自己。至少他相信,他没有。
走廊里,安比德走快了两步,和沙罗曼并肩。她压低声音。“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沙罗曼没有回头。“全部是真的。每一句都发自肺腑。只是他并不知道那个剥离过程会将她体内的死亡权柄撕成两半,其中一半会留在她身体里,而另一半会落到我们手里。”
安比德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后来坚持的那些话呢?”
“也是真的。他现在确实觉得对不起她,也确实想保护她。但人总是很擅长同时持有两种矛盾的信念。他既想保护她,又想用她的力量完成大阵。他以为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做到——等到启动那天,他会发现自己只能选一个。”
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书房里只剩下珂狄文一个人。他盯着面前的阵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被梧桐树影遮住的月光。他把阵图重新卷起来,用黑丝带系好,放回抽屉最深处。抽屉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闷。
窗外不远处,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小兽无声地从窗台上跃下,穿过花园的阴影,朝摘月阁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