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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4章 我不需要一本古书来告诉我怎么穿
    长公主南宫绫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议政厅了。

    

    不过也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双王执政的诏书是大张旗鼓宣读了的,长公主的座椅也一直摆在国王的右侧,擦得锃亮。但那张椅子从第一场早朝开始就是空的。

    

    大臣们起初还会在散朝之后互相低声问一句“长公主殿下今日怎么没来”,问了几次之后,答案永远是同一个——殿下在学院上课。

    

    精灵学院?

    

    上课?

    

    啊~一个还在念书的小丫头。

    

    于是低声的询问变成了低声的议论,低声的议论又变成了不那么低声的嘲讽。

    

    “双王执政,一个王在学院里背课本,另一个王在议政厅里批奏折。”

    

    “听说她在学院里还是个风云人物。”

    

    “是个风云人物就能治理国家?那不如把学院里的教授全请来当大臣。”

    

    “哎哎,话不能这么说,殿下毕竟是老国王唯一的女儿,血脉正统。”

    

    “血脉正统有什么用?她连早朝都不来,摆明了是挂个虚衔。”

    

    这些话都不会传到珂狄文耳朵里。但会传到南宫绫羽耳朵里。

    

    她在学院有自己的消息来源。黎玥偶尔会在食堂里听到几句贵族子弟传来的闲言碎语,回来转述给她。黎玥转述的时候语气很愤慨,南宫绫羽只是听着,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是不在乎。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那些议论发酵到足够的浓度,等那些大臣把轻视养成习惯。习惯了轻视对手的人,最容易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

    

    今天就是那个时机。

    

    南宫绫羽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才刚泛起一层很淡的青光。小九蜷在她枕边,尾巴搭在她脖子上,被她起身的动作惊醒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面。衣柜里挂着好几套校服,都是精灵学院统一配发的。

    

    她选了一套最普通的校服。白色上衣,深蓝色裙摆,左肩披一件短披风,边缘绣着银色的族徽。她把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黑色发带扎成高马尾,没有任何首饰,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是唯一的装饰。

    

    梅沙姨推门进来送早餐的时候愣了一下。

    

    “公主殿下,您今天……穿校服去议政厅?”

    

    “嗯。”

    

    “会不会太朴素了?”

    

    “我要的就是朴素。”南宫绫羽端起加了牛奶的咖啡轻轻地啜饮了一口

    

    议政厅的两扇橡木大门在她面前被卫兵拉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低沉的交谈声一起涌出来。她迈步走进去,身后那扇门没有立刻关上。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坐在长桌末尾的几个年轻文书。他们捧着文件夹,目光越过纸面落在她身上,然后愣住了。接着是坐在中段的中层官员,正在交头接耳的两个人同时闭嘴,其中一个人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最后是坐在前排的老臣们。他们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银发少女站在门口,披风边缘的银线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和珂狄文极其相似的轮廓,但眉宇间没有任何温度。

    

    “长公主殿下。”不知是谁先开了口,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稀稀拉拉的椅子挪动声中,大臣们陆续站起来行礼。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过的程序。有人弯腰的幅度很浅,有人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长桌最前排的几个老臣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微微欠了欠身。

    

    南宫绫羽走到珂狄文右侧的空位坐下。她坐下的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珂狄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校服上停了一瞬。

    

    “今天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我是长公主,来上朝需要提前报备?”

    

    她没有压低声音。整个议政厅都听到了。长桌两侧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同时安静了。

    

    “呃……确实不需要。只是你很久没来了,有些大臣可能不太适应。”

    

    珂狄文往长桌上扫了一眼,给了一个含糊的台阶。

    

    “那就让他们适应一下。”南宫绫羽的目光落在长桌最前排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身上。那个人从她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站起来过。

    

    “礼部大臣科林。”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老臣微微抬起下巴。他长着一副在议政厅坐了几十年的老资格面孔,法令纹很深,脊背挺得像一块风干的老木头。“殿下有何指教?”

    

    “你是腿脚不方便,还是对双王执政的诏书有什么意见?”

    

    科林的花白眉毛跳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小姑娘会在第一次早朝上直接对他发难。“老臣只是腿脚不便。”他缓缓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表达不满。

    

    “那就请坐下说话。”南宫绫羽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的腿脚不便我已经知道了。下次我进门的时候,你可以不用站。但欠身致意是基本礼节,我相信你的腰应该没有问题。”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极短的刺耳声响。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她不是在关心他的腿脚。科林的脸从灰白转成暗红,但没有反驳。他坐下了。

    

    财政大臣开始汇报本月的税收数据。他翻开文件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似乎想尽快把这场早朝糊弄过去。“今年南境几个郡受了水患,农业税征收进度比去年同期慢了将近两成。地方上报的损失还在核实中,具体减免比例——”

    

    “等一下。”南宫绫羽打断了他。

    

    财政大臣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她从他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附表,快速扫了一遍。“你刚才说损失还在核实,但附表三上已经列了各郡预计减免的精确数字。这些数字是根据什么算出来的?”

    

    “郡守上报的初步估算。后续还会派核查组逐一确认。”

    

    “也就是说你把郡守随口报的数字直接拿到了议政厅上讨论?”她把附表放回桌面,力道不重,但纸张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脆。“等核查组出最终报告再议。没有核实的数据,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财政大臣把文件夹合上,喉结滚了一下。“是,殿下。”

    

    礼部大臣科林再次开口了。他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殿下今日所穿乃是精灵学院的校服,并非议政厅规定的正式礼装。议政厅是王国最高议事场所,着装理应合乎礼法,殿下此举恐有损王室威仪。”

    

    他说完之后,长桌两侧有几个老臣微微点头。他们的目光落在南宫绫羽身上那件白色上衣和深蓝色裙摆上,毫不掩饰眼中的不满。

    

    珂狄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开口替她解围,但南宫绫羽先他一步。

    

    “科林大臣,你的儿子现在在哪个部门任职?”

    

    科林愣住了。整个议政厅都愣住了。没有人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

    

    “老臣的儿子……在南部领地负责河道疏浚工程。”

    

    “河道疏浚工程的款项,上个月已经拨下去了。进度如何?”

    

    “这个……工程尚未完工,具体数据还需要等工程结束之后才能核验。”

    

    “尚未完工?”南宫绫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上个月财政拨款记录中附带的一页验收报表。“这是你儿子亲笔签的验收单。上面写着河道疏浚工程已于上月完工,款项全部到位。验收单上的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你刚才说工程尚未完工。哪一个是真话?”

    

    科林的嘴唇翕动着,他低头看着那张验收单,又抬头看着南宫绫羽,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恐惧。

    

    “臣……臣不知情。是犬子擅自做主,臣——”

    

    “你不必替他辩解。验收单上的签名是你儿子的,但旁边还有一行协审签名,是你。你刚才说不知情,那就是签名是伪造的。伪造王室工程验收单是什么罪,司法大臣,你来告诉他。”

    

    司法大臣站起来,声音很稳。“伪造王室公文,按律当革职,并处三年以上监禁。”

    

    “啊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伪造。”

    

    科林的腿彻底软了,他扶着桌沿才没有跌坐下去。“是我签的。工程验收是臣亲自经手,臣为了提前拿到工程尾款,让犬子先行签字验收。款项被犬子挪用去做了私人放贷。臣有罪。求殿下开恩。”

    

    南宫绫羽看了他很久。那张苍老的脸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垮下来,但她眼神里没有任何痛快,也没有任何怜悯。

    

    “礼部大臣科林,伪造验收单,挪用工程款,欺瞒议政厅。按律革职,交由司法部查办。南部河道疏浚工程尚未完工,所有被他挪用的款项,从他的家产中追回。用于补发南境边防军团的军饷。”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刀子

    

    “这是我的宫廷,我定规矩,不是规矩定我。我的衣着,由我做主,你只需要执行,不必评判。科林,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来服侍我,不是来教导我的。我不需要一本老祖宗的书来告诉我该怎么穿。”

    

    她说完之后转向珂狄文。“陛下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珂狄文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看到的是她攥着科林的破绽不放的敏锐,是她一步步从验收单追问到签名的精密,是她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一次音量但每一句都正中要害的控制力。

    

    “你啊……”

    

    他想起年少时自己在书库禁书区翻那些古阵法典籍,废寝忘食,以为那就是智慧。而她在地牢的十几年,没有任何典籍可以翻。她在馊饭和鞭子之间学会了怎么看人,学会了怎么从一句谎言里找到裂缝,学会了怎么在那个没有任何人保护她的地牢里活下去。

    

    “没有。长公主殿下处理得很妥当。”

    

    科林被近卫从座位上架起来带出了议政厅。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两道长长的痕迹,一双浑浊眼睛一直往回看,但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那些之前对他点头的老臣全部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整个议政厅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财政大臣悄悄把那几张郡守估算的减免数据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扣在了桌面上。

    

    南宫绫羽转向他。“还有一件事。今天所有到会的大臣,如果对双王执政的合法性有任何疑问,现在可以当面提出来。我在这里回答你们。过了今天,如果让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王室的决议,我不会问,也不会查。我会直接追究他的责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看她的眼睛。那张年轻的脸在暖黄色灯光下没有任何表情,但所有大臣都同时想起了一件事——她只用了一句话就把科林送进了监牢。

    

    “都听清楚了。很好。”南宫绫羽站起来,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月白色的披风在她转身时飘起来,边缘的银线在吊灯光芒里划过一道冷光。珂狄文坐在主位上,看着她推开橡木大门走出去,从头到尾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但议政厅里每一个人都比挨了骂还要安静。

    

    珂狄文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身边的侍从官低声问:“陛下,要派人请殿下回来继续议事吗?”

    

    “不用。让她自己走。”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新法规的起草需要人手,殿下直接任命。从各部抽调年轻文书,名单今晚送到摘月阁。从这一刻起,王宫里所有巡逻安排、换防记录、岗哨变动的副本,单独抄送长公主殿下一份。”

    

    侍从官愣了一瞬。“陛下,巡逻安排一直是卫队长直接向您汇报的。”

    

    “现在不是了。”珂狄文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她比我会管。我今天才真正学会这个道理。”

    

    当晚,三份由各部抽调人员名单和一份整理好的换防记录副本一起送到了摘月阁。

    

    南宫绫羽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翻着那份换防记录。埃里希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一页的岗哨调整栏里,旁边标注着“调至摘月阁外围固定岗”。她拿起笔,在埃里希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钩。

    

    梅沙姨端着热茶进来,看着桌上摊满的文件,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殿下,您还在忙啊?”

    

    “快了。”她把换防记录合上。窗外已经彻底黑了,花园里的玫瑰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那些藏在树篱后面的暗哨还在,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打开抽屉,把最近三周的监视记录按日期重新排列,每一份都标注了岗哨变动的时间、位置和人员数量。

    

    王宫外围警戒力量在瞒着她逐步增强;国王本人并不完全控制这股力量,有人在以安全巡查的名义绕过他调动卫队。纸上信息足够,还缺一个可以把他们串在一起的关键节点。

    

    她正想把一张记录夹进笔记本,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声,也不是树枝刮擦玻璃的老调。她转过头,一只黑色小兽正蹲在窗台上用爪子敲玻璃。

    

    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色底绒,黑得很干净,像把月光揉碎了再撒在墨上。那双碧绿的眼睛正隔着玻璃盯着她看。

    

    南宫绫羽推开窗户,小九跳进来,先踩了踩她摊在桌上的文件,然后转了个身,绕着她脚踝蹭了一圈,尾巴在她小腿上扫过。南宫绫羽把它抱起来,掂了掂。

    

    “你比平时轻了很多。跑远路去了?”

    

    小九没理她,蜷成一团窝在她膝盖上,把脸埋进尾巴里。黑色皮毛在接触她体温的地方开始褪色,露出底下细软的白绒毛。它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尘土味,来自王宫外围某个她还不知道的角落。

    

    南宫绫羽低头看着它。夜行状态的黑色皮毛,只有在它长时间潜伏于阴影中才会维持这么久。她用手指轻轻挠它耳后,它打了个呼噜,把脸埋进她掌心里。

    

    看来,监视她的不止园丁和卫队。她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能知道今天晚上在摘月阁附近的树篱后面,有人在等她和谁见了面、收到什么消息。但她收到的不再只是监视记录。她收到了一条巡逻路线、一个名字,以及一只从阴影中归来的小白狐。这就够了。

    

    她会等,她擅长这个。

    

    擅长在杀机四伏的环境里蛰伏下来

    

    她把小九放在枕头旁边,自己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藤蔓图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

    

    是时候,组建自己的禁卫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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