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圣女沉默了一下。
这一下比之前那一次更长,长到楚默几乎可以确定她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人。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也有一点意外的欣赏。
“当然是借用他的力量,找到尸前辈的踪迹。”
这个答案听起来合理。
一个南州皇朝的小王爷,再怎么落魄,也掌握着常人没有的资源和人脉。
借他的手去找人,确实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但楚默摇了摇头。
“不止。”
黑气后面,古圣女的眉头大概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楚默没有拐弯抹角。
有些事,他藏了很久,也想了很久,今晚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不介意再往前探一步。
“我从小到大和我爹就一直在逃亡,而追杀我们的人,就和这小王爷有关。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句话落地,山脚下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古圣女原本的计划并不复杂.
借楚默的力量上乱虫山,利用他找到尸无心,然后再从他身上挖出他父亲的下落。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每一个环节她都算过。
可她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么快就把最核心的那根线头拽了出来,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刻意的茫然,那茫然装得很像,但装得过火了一点:“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你觉得呢?”
楚默看着那团黑气,目光像刀子一样,不锋利,但很稳。
古圣女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后,她像是放弃了什么,也像是重新拿起了什么,换了一种比之前更实在的语气:“其实吧,有传闻说你爹和尸虫林的女尸王交过手,但却没死。
所以,我就是想知道你爹用了什么手段从那尸虫林逃出来。”
楚默听到“尸虫林”三个字时,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地方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从他懂事起,父亲提到这三个字时的神情他就记得。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敬畏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重的东西,像是某个永远无法卸下的包袱。
他一直想知道父亲当年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但父亲从不细说。
每次问起,父亲都只是沉默,然后转移话题。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问了。
但他从没停止过猜测。
他压下那些翻涌的念头,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同样重要、甚至更加紧迫的方向。
“哦?那苏雪的娘,林音的魂呢?你可知道她去了哪?”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已经问过很多遍了。
原本他查到的线索指向天尸坊,可天尸坊坊主死后,他尝试过从那个人的记忆里找出魂的下落,却像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所有的线索都在某个节点齐齐断开。
他现在想知道,眼前这个古尸宗圣女,能不能给他一个新的方向。
古圣女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的沉默,而是“在想该不该说”的沉默。
楚默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语气里的笃定半分不少:“看来,也是你们的杰作。”
古圣女被拆穿了,却也没有恼。
她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平静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种谈判的从容:“我们做个交易。如果你帮我们找到尸前辈,我就告诉你那女人的魂在什么地方。”
楚默的回答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因为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太多次,所有可能的陷阱都已经被他反复推敲过了。“你骗我。”
对方的黑气猛地一滞。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楚默捕捉到了。
就像一个人忽然被踩住了脚,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语言更快。
“我骗你?”
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楚默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把自己的推演一层一层铺开,像是在剥一颗洋葱。
“林音,她可能知道我爹的去向。
而你们那么想知道我爹的遗物,倒不如直接找我爹问问就行了。
所以现在,要么你们已经找到了我爹,要么你们并不知道林音在哪,只是想忽悠我帮你上山。”
这个逻辑链并不复杂,但需要把几件看似不相关的事情串在一起。
楚默在说出口的同时,也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他看到那团黑气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翻涌,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颤抖一样的波动。
肩膀上,幽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附和:“对,她就是一个骗子。
想骗你找到尸前辈,然后又不告诉你那女人在什么地方。”
黑猫的尾巴在楚默肩膀上扫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打上一个注脚。
古圣女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风已经换了好几个方向吹,把她身上的黑气吹得忽聚忽散。楚默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对方的底牌拆得差不多了,现在只需要等她自己做一个决定。
果然,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低了位置的急切:“那你要怎么样才肯上山?”
楚默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女人,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各种姿态之间切换。
引诱、威胁、装傻、交易,每一种姿态都切换得很自然,像是翻一本早就写好的剧本。
可此刻,当所有剧本都用完了,她露出来的那种急切,反而最像是一个真实的人该有的反应。
楚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了前方那座山。
乱虫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庞大的山体被一层又一层的黑色气流包裹着,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那些黑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地流动、旋转、翻涌,偶尔从某个角度折射出一星半点的暗沉光芒。
那不是月光,月光早就被吞掉了。
那是黑气本身在发光,一种带着尸气的、令人本能想要远离的光。
整座山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山,更像是一个张着嘴的巨大兽穴,那些盘旋的黑气就是它呼出的气息。
可古圣女自己不上山。
她宁愿站在山下,花这么大力气和他周旋、谈判、甚至放低姿态,也不愿意自己迈出那一步。
楚默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那团黑气,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这乱虫山有什么?你偏偏会觉得我才能上去?”
古圣女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住的原因,楚默隐约能猜到——她没想到他在拒绝所有条件之后,还会主动问起这座山。
这意味着他对上山这件事本身有兴趣,而不仅仅是在和她讨价还价。
她犹豫了,那种犹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楚默几乎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试探:“你要是答应我,合作找到尸前辈,我就告诉你。
不然,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楚默“哦”了一声。
那个“哦”字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但正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反应,比任何嘲讽都更有杀伤力。
他抬起脚,不再看那团黑气,开始朝山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他要自己上山,不打算再和她纠缠下去了。
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黑猫在他肩膀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爪子收得更紧了些,但没有说话。
山风从前方的黑色气旋中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像是掀开了某个埋藏已久的棺材盖。
“行,我告诉你。”
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没有了先前所有的姿态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急切,甚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像是一个把底牌全部打光之后,终于承认自己无计可施的人,对着一个转身要走的人,什么都顾不得了。
楚默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