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荷鲁斯的话音落下。
整间会议室瞬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那不是光线被遮挡的黑暗,也不是视觉暂留消退后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近乎绝对的黑暗,仿佛所有能够被称之为“光”的概念本身,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这片空间中抽离、吞噬、彻底抹除。
那些凝固的身影消失了。
那些滴落的鲜血消失了。
那张代表最高权力的座椅消失了。
甚至连自己身体的存在感,都在这片黑暗中变得模糊、稀薄、不再确定。
安妮博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她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张开的姿势,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但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是否存在。她能感觉到的,只有黑暗,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
“荷鲁斯。”
那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却又仿佛就在耳畔。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晶体振动般的共鸣质感,清晰,冰冷,每一个音节都如同精确切割的钻石棱面,在黑暗中折射出无形的锋芒。
“你这个疯子。”
“你根本没告诉我,这是你一个人的计划。”
话音落下的瞬间。
黑暗的中央。
一个奇点。
它出现了。
如同最纯净的钻石,在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却诡异地折射着来自“某处”的光芒。那些光芒被分解成无数细碎的、七彩的光谱,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蔓延、填充。
不到一秒钟。
整间会议室被那微光填满。
光线柔和,却无处不在。它们穿透了那些凝固的身影,穿透了那些尚未落地的血滴,穿透了那张座椅,穿透了站在门口的安妮,最终汇聚成一个焦点。
那个焦点在会议室的正中央。
空间开始扭曲。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又像是某个被压缩到极限的存在终于挣脱了囚笼。一道人影,从那扭曲的核心中,缓缓挤了出来。
钻石。
纯粹到近乎透明的钻石。
躯干、四肢、头颅,每一个部位都由那种晶莹剔透的晶体构成。光线穿过他的身体,在另一侧重新汇聚成微缩的彩虹。他的脸庞硬朗而完美,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都如同用亿万年的时间精心雕琢而成。
只有那双眼睛。
在那透明的眼眶中,两团金色的光芒正在流转。那金色并不温暖,也不刺目,只是静静地旋转着,如同两团被压缩到极限的、凝固的恒星光芒。
陆丰勋。
他就那样悬浮在会议室的正中央,任由那些从他身上折射出的七彩光芒,将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染的空间,染成一种诡异而瑰丽的、如同童话般的色调。
“我和巴尔撒泽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乔治那个死脑筋。”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扫过那些凝固的身影,扫过那些滴落的鲜血,最后落在那张座椅上。
座椅上,荷鲁斯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态。
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抬起眼睑,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与陆丰勋对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甚至加深了些许。
陆丰勋没有理会他的微笑。
他继续说下去,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压抑的怒意。
“你最好真的掌握了时间法则。”
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光芒剧烈波动了一瞬。
“单凭我和乔治,去掉那个根本没法正面出手的巴尔撒泽,要面对几乎比我们多三倍的同等存在,算力实在差的太多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凝重。
“我刚刚对乔治动手的时候,已经被好几个老朋友注意到了。”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那些从陆丰勋身上折射出的七彩光芒,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条凝固的、永远不会流动的河流。
荷鲁斯依旧坐在那张座椅上。
他的目光从陆丰勋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侧的虚空中。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紧张,没有任何焦虑,只有一种惯有的、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日常琐事般的从容。
“放轻松,陆先生。”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安抚孩子般的磁性。
“我并没有告诉你我掌握了时间法则。”
陆丰勋的眼睛里,那两团金色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目灼灼。
如同两颗被点燃的微型恒星,在那透明的眼眶中疯狂旋转、膨胀、收缩,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会议室里的光线扭曲一瞬。
“你耍我!”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如同从钻石深处挤压出来的、即将爆裂的轰鸣。
“如果你根本没有对付他们的手段,我是绝对不会趟这趟浑水的!”
他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的瞬间,整个会议室都微微颤抖了一下。凝固的身影摇晃,滴落的血滴颤动,那些七彩的光芒如同被惊扰的水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荷鲁斯依旧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改变那个慵懒的坐姿。只是微微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安抚手势。
“别急,陆先生。”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因为陆丰勋的愤怒而产生任何波动。
“我当然有方法。”
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清晰的、近乎刀锋般的光芒。
“不过,也同样需要您的帮助。”
陆丰勋的眼睛里,那灼灼的金色光芒,微微收敛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保持那个姿态,用那双燃烧着金色光芒的透明眼眸,死死盯着荷鲁斯。
荷鲁斯迎着他的目光。
“你要我做什么?”
陆丰勋的声音响起,比之前略微平静,却依然隐含愤怒。
“冲锋陷阵我做不到。他们联手的情况下,我会被瞬间压制。”
荷鲁斯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
他清晰地说:
“我需要你,断开环宇网络的链接。”
陆丰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分。
“说简单点。”
荷鲁斯继续说道,语速略微加快,如同即将涨潮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陆丰勋那正在急速运转的意识:
“我要接下来一段时间,地球范围内所有使用IMD架构的脑插芯片全部下线。”
陆丰勋沉默了一秒。
两秒。
然后。
他摇了摇头。
动作同样很轻,却带着一种与荷鲁斯截然不同的、属于技术掌控者的笃定。
“你要逐个击破?”
他的声音里,那愤怒已经基本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客观的分析:
“没用的。”
他抬起右手,那只由透明晶体构成的手,在空中勾勒出地球势力划分的全息投影。
“他们各自都有自己庞大的服务器基站。即使我拆分掉整体的网络连接,他们也可以依靠自己的服务器基站进行物理对链。”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荷鲁斯。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此刻闪烁着清晰的、近乎警告的光芒:
“我们依然要面对他们的合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瞬间断网带来的负载压力会杀死无数无法承受压力的平民。”
他的目光更加锐利:
“巴尔撒泽甚至可能因此陷入沉睡。失去他的那部分算力支撑,我们会更加被动。”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那些凝固者滴落的鲜血声。
滴答。
滴答。
荷鲁斯依旧坐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没有因为陆丰勋这番分析而露出任何被打断的不悦。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等着,直到陆丰勋说完最后一句话。
然后。
他开口了。
“当然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般的笃定。
“在你断网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移向陆丰勋身侧的虚空。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此刻浮现出一丝清晰的、近乎邀请的光芒:
“我和巴尔撒泽还准备了一份小礼物要送给他们。”
他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到时候,他们不会有机会联手的。”
陆丰勋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荷鲁斯话音落下的瞬间,也转向了自己身侧的虚空。
那里。
空气开始泛起涟漪。
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涟漪,如同某种被压抑太久的存在终于找到了释放的缝隙。
涟漪的中心。
一个身影,默默地浮现。
黑色长袍。
下摆在没有任何风的空间里微微飘动。
精致。
华丽。
却在那张脸上,呈现出一种与“精致”“华丽”完全不符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巴尔撒泽。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陆丰勋身侧,站在那几道同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之间。那双被黑暗塞满的眼眸深处,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非人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老旧军大衣、微微佝偻着背、浑身散发着颓废气息的中年男人。
此刻的他,与加斯帕、梅尔基奥尔一样,拥有那张完美的、瓷器般的脸。
只是那脸上,没有加斯帕的癫狂,没有梅尔基奥尔的温柔。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疲惫与平静。
荷鲁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巴尔撒泽先生。”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尊重的温和:
“你已经拿到那样东西了吗?”
巴尔撒泽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他们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
然后。
他抬起右手。
手掌向上。
缓缓摊开。
掌心。
躺着一枚芯片。
纯白的芯片。
小到可以完全握在掌心,却在这间被七彩微光与凝固鲜血共同充斥的会议室里,散发出一种纯粹的、近乎圣洁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物质与意识的穿透力。
巴尔撒泽的目光,落在那枚芯片上。
“加斯帕分割人格后,剩余的部分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响起,同样带着那种奇特的晶体振动质感,却比陆丰勋更加低沉,更加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年的重量。
他顿了顿。
那双纯黑的眼眸深处,那永恒的疲惫与平静,在这一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里面蕴藏着催化他诞生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对神的渴望。”
他抬起眼,目光与荷鲁斯对视。
“和盲目崇拜。”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也是足以对那些电子之神起效的……”
“最强大的病毒。”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那些凝固者滴落的鲜血声。
滴答。
滴答。
陆丰勋的目光,死死盯着巴尔撒泽掌心那枚纯白的芯片。那双燃烧着金色光芒的透明眼眸深处,此刻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忌惮,还有一丝……近乎贪婪的渴望。
荷鲁斯的目光,却只在那枚芯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
他收回视线。
重新落在巴尔撒泽那张精致的脸上。
他轻轻抬起双手。
在胸前。
轻轻鼓掌。
“啪。”
“啪。”
“啪。”
三声。
轻到几乎要被那些血滴声吞没。
却在这片被鲜血、黑暗、钻石光芒与纯白芯片共同充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仪式感。
他放下手。
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缓缓加深。
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笃定的、近乎宣告般的微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巴尔撒泽。
扫过陆丰勋。
扫过那枚纯白的芯片。
扫过那些凝固的身影。
扫过地面上那些正在缓慢扩散的血泊。
最后。
落在那扇敞开的门外。
落在那片隐藏在夜空下,遥远而广阔的世界。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如同从高天之上降临的神谕:
“那么。”
他顿了顿。
“让好戏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