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在这片黑洞笼罩的区域，时间并没有意义。

    

    那些环绕在摩根周身的虚影不再疯狂地涌现、交叠、挣扎，而是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地向来处收缩。那些曾经层层叠叠地悬浮在空中的同位自我，一个接一个地淡化、模糊、消失，最终彻底融入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始祖核心涌现的源质也在收拢。

    

    曾经如同炸开星海般向四面八方喷射的金色光点，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汇聚。它们在摩根的体表缓慢流淌、旋转、凝固，最终化作一层薄薄的、如同镀金般的光泽，覆盖在她小小的身躯上。

    

    摩根就那样站在高台上。

    

    背对着所有人。

    

    一动不动。

    

    如同一具被凝固的雕像。

    

    银白色的光辉从她身上褪去，金色的光芒也逐渐内敛，最终只剩下一种极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微光，在她的轮廓边缘若有若无地闪烁。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整片空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只有那些被升维扰动过的空间碎片，还在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微微震颤，如同暴风雨过后，依然在远方回荡的雷鸣。

    

    然后。

    

    “噗呲。”

    

    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这片寂静吞没。但它确实存在，如同一根纤细而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李豫猛地转过头。

    

    看向声音的来源。

    

    加斯帕依旧站在他之前的位置，姿态随意而慵懒。银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间中微微飘动，白色的长袍纤尘不染。

    

    但他的脸上，那些本该消失的虚影，并没有沉寂。

    

    它们正在疯狂地涌现。

    

    无数个与他同位的自我，从虚空中同时浮现，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他身侧、身后、甚至身前。它们没有实体，没有重量，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道由灵魂碎片编织的帷幕。

    

    那帷幕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几乎将加斯帕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的面容开始模糊。

    

    那些虚影在他脸上交叠、旋转、融合，如同一张不断变幻的面具，将他的五官分割成无数个破碎的切片。时而能看到他标志性的、癫狂的笑容，时而又变成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时而又回归那片纯粹的、空洞的虚无。

    

    但那双眼睛。

    

    那双浅色的瞳孔，始终穿透着那层由虚影构成的迷雾，笔直地、死死地，锁定在李豫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癫狂，没有任何戏谑，没有任何属于加斯帕惯有的、疯疯癫癫的光芒。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灼烧的凝视。

    

    如同一个从亿万年沉睡中苏醒的人，在睁开眼的第一瞬间，死死盯着那个将他唤醒的存在。

    

    李豫的身体微微绷紧。

    

    他没有后退。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迎着那道穿透迷雾的目光，与加斯帕对视。

    

    几秒钟后。

    

    他开口了。

    

    “你在笑什么？”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对话。但每一个字，都在这片被虚影笼罩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金属般的质感。

    

    加斯帕的嘴角，在那层迷雾中，缓缓向上扯起。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终定格成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癫狂，没有狡黠，只有一种奇特的、混合了释然与苦涩的复杂。

    

    他的声音从迷雾深处传来。

    

    “我想起一些让人高兴的事情。”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周围那些虚影的呼吸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烙印般，烙进李豫的意识深处。

    

    李豫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等着。

    

    加斯帕的目光，在那层迷雾中微微晃动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奇特的、近乎颤抖的意味。

    

    “我刚刚才想起来。”

    

    他顿了顿。

    

    “我们之间有一笔交易。”

    

    李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侧那些本该沉寂的虚影，也在加斯帕话音落下的瞬间，开始重新涌现。

    

    不是像之前升维时那样，从虚空中浮现的同位自我。而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幽暗的存在，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他身上。

    

    他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继续保持与加斯帕对视的姿势。

    

    “我记得交易已经结束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现在是自由之身。”

    

    他顿了顿。

    

    “至于巴尔撒泽，你自己解决不了他，我没法帮你。”

    

    加斯帕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慢到在那层迷雾中几乎难以察觉。但李豫看到了。

    

    “不。”

    

    加斯帕的声音响起，那颤抖更加明显。

    

    “不是这一件。”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更加灼热，几乎要穿透那层由虚影构成的帷幕，直接刺进李豫的瞳孔深处。

    

    “我是刚刚想起来的。”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穿过层层迷雾，从虚影的包围中探出，五指张开，指向李豫的方向。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确认。

    

    “没错。”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周围那些虚影的低语吞没。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就是你。”

    

    “我记起来了。”

    

    他的面容在那层迷雾中剧烈地扭曲。无数个同位自我的面孔在他脸上交叠、旋转、融合，时而狂笑，时而哭泣，时而愤怒，时而悲悯。那些破碎的表情如同被撕裂的拼图，在他脸上疯狂跳动，最终汇合成同一个姿态。

    

    那张嘴。

    

    那张从无数张脸中同时浮现的嘴，在同一瞬间，同时张开。

    

    “我们——”

    

    那声音不再是加斯帕一个人的声音。

    

    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童的，疯狂的，冷静的，虔诚的，亵渎的。它们纠缠在一起，混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嘶吼。

    

    “——说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豫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

    

    看向身侧。

    

    林依就站在他旁边。

    

    她的脸上，原本白皙的皮肤正在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如同有生命的液体，沿着她的轮廓缓慢流淌。它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流过下颌，最终在她脸上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如同镀金般的光泽。

    

    那光泽之下，她的五官正在消失。

    

    眉骨的起伏被抚平，鼻梁的线条被抹去，嘴唇的弧度被填满，眼眶的凹陷被覆盖。一切属于“林依”的特征，都在那层金色的光芒中，一点一点地溶解、淡化、消失。

    

    不到一秒钟。

    

    一张光滑的、平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黄金面具，取代了她的脸。

    

    那双曾经无数次注视他的紫色眼眸，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在面具之下。

    

    李豫的瞳孔，在那一刻缩到了极致。

    

    他没有时间反应。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林依，落在了她身后的凯特琳身上。

    

    同样的金色光芒，同样在疯狂涌现。

    

    凯特琳的脸上，那张原本总是带着慵懒笑意、偶尔流氓、偶尔认真的脸，此刻正在以同样的方式溶解。金色的光芒从她皮肤下涌出，一层一层地覆盖、凝固、成形，最终化作一张同样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黄金面具。

    

    她僵在原地。

    

    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如同被时间冻结的雕像。

    

    李豫猛地回过头。

    

    看向高台的方向。

    

    梅林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面朝李豫的方向。银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间中缓缓飘动，那件灰色的长裙纤尘不染。她的双手依旧交叠在身前，姿态娴静而从容。

    

    但她的脸上。

    

    那层金色的光芒，已经蔓延到鼻梁。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隔着那正在被黄金覆盖的轮廓，与李豫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挣扎。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然后。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她的眼眶。

    

    那张与摩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最后一瞬间，化作一张光滑的、平整的无面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