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第一声啼哭响起的时候，加斯帕的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来。
“哇——！哇——！哇——！”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七种不同音调、不同频率、不同脾气的哭声，在同一瞬间炸开，如同某种精心编排却毫无美感的交响乐，在房间里疯狂回荡。
加斯帕睁开眼。
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没有愤怒，没有无奈，甚至没有睡眠被打扰后的烦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躺在床上。
保持着那个仰面朝天的姿势，盯着天花板，任由那些哭声在耳边炸裂。
三秒后。
然后，他动了。
如同某种经过十年千锤百炼、已经刻进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从床上弹起，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与此同时，周围的光雾如同被唤醒的活物，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在他身侧凝聚、成形、固化。
七双手臂在他身侧同时张开，如同一只来自神话的多臂魔神，又像是某个被命运强行摁在保姆岗位上的倒霉蛋，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同时应对七个正在嚎啕大哭的婴儿。
加斯帕的表情依旧空洞。
但他的动作，精准得可怕。
一条手臂伸向床头柜，抓起温水瓶，往奶瓶里倒水。另一条手臂已经从抽屉里挖出奶粉，精准地舀了五勺，接过奶瓶的手臂则开始疯狂摇晃。其他手臂各司其职，或是安抚哭闹的婴儿，又或是熟练地掀开尿布。
加斯帕深吸一口气。
……
当最后一声哭声平息时。
七个小家伙整整齐齐地坐在床边。
他们最大的不过五六岁模样，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但此刻，无论大小，都瞪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加斯帕。
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好奇，还有一种奇特的崇拜。
加斯帕与他们对视。
他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七个让他痛不欲生却又无可奈何的小东西。
“看什么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没见过这么帅的保姆？”
七个婴儿同时眨眼睛。
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纯净，如同一串银铃，在房间里回荡。
加斯帕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还没开口。
“咚咚咚。”
敲门声。
加斯帕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动，只是手臂瞬间伸长，穿过房间，精准地按在门把手上。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眼圈深得吓人，仿佛十天十夜没合过眼。头发乱得如同鸡窝，几缕发丝倔强地翘在头顶。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沾着几块可疑的奶渍。他的双手捧着一座小山，那是厚厚一叠纸尿裤，旁边还挂着几包湿巾、几罐奶粉、几件小小的连体衣。
李豫。
加斯帕看着他。
李豫看着他。
两人对视。
然后。
“哟，来了？”
加斯帕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嘲讽。
“第八个孩子打算什么时候送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豫那对深深的黑眼圈上停留了半秒。
“看看你的样子，你老婆还不让你睡觉吗？”
李豫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默默走进房间，将那堆小山般的消耗品轻轻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然后，他才抬起头。
那双疲惫的眼睛，再次与加斯帕对视。
“林依说，新生儿必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看护。”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平静。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个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小家伙。
“她很担心孩子会长出犄角和尾巴。”
加斯帕愣了一下。
然后。
“噗。”
一声极其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紧接着，那气音迅速扩散，化作一连串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低笑。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在房间里炸开。
七个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加斯帕。但他们没有哭，只是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正在发疯的保姆。
加斯帕笑够了。
他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用手指着李豫。
“犄角？尾巴？”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你自己长了吗？”
他顿了顿。
“如果不是你没告诉我，熵增法则的载体并不是你，而是你身上那只虫后。”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瞬，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幽暗。
“我早就升维成功，给你安排一段完美的人生了。”
李豫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加斯帕。”
他的声音平静，疲惫，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跟你解释过了。”
他看着加斯帕，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回避，只有一种坦诚的、近乎温和的光芒。
“和你达成交易的人，并不是我。”
他顿了顿。
“我也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加斯帕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李豫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
几秒钟后。
李豫继续说。
“而且。”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陈述的笃定。
“如果不是虫后撕开了高维空间，让我们有机会逃跑。”
他看着加斯帕。
“你觉得你能挡住秩序之主的力量吗？”
加斯帕的表情，在那一刻，微微凝固了一瞬。
那凝固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但李豫看到了。
加斯帕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说的逃跑。”
他的声音响起，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就是掉进这片鸟不拉屎的空间？”
“外面那条大鲸鱼，在这片空间里游了快十年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颗小行星，甚至一粒宇宙尘埃都没见着。”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李豫。
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此刻闪烁着一种清晰的、近乎绝望的嘲弄。
“等到它饿死，我们也就跟着一起死掉了。”
李豫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走到床边，在那七个小家伙面前蹲下。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的脸。每一张脸都不同，却又都有着相同的、让他心脏柔软的特征。
他低下头。
在每一个婴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李豫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收走那些已经被替换下来的、脏兮兮的婴儿用品。
然后。
他回过头。
看向加斯帕。
“我和自由军的科研人员一起研究过。”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里虽然不是高维空间。”
他顿了顿。
“但只要梅林能够恢复一部分力量。”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或者是造出足够驱动摩根数量的超光速引擎。”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我们还是有机会离开这里的。”
加斯帕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李豫的话在空气中缓缓沉淀。
李豫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
迈出门槛。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加斯帕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了嘲讽，没有了癫狂，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哀求的疲惫。
“让你老婆别生了行吗？”
他顿了顿。
“我真带不动了。”
……
荷鲁斯的嘴角露出了清晰的笑意，如同看到了什么最可笑的画面一般，金色的面具在他的脸上寸寸碎裂：
“找到你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