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是援边督师,连宣大总督都可以节制,更别提昌平总兵了。
陈洪范拧不过,只好吩咐下去。
在关城各路口设置路障,准备第二天放百姓进入京畿。
陈子履带着一队侍卫,到难民营里转了转,发现宣府百姓的状态,实在很糟糕。
首先就是瘦,非常瘦。
一圈转下来,别说胖子了,连稍微壮实的人都看不到。
一看就是长期劳作,且反复挨饿的结果。
贵县算穷了吧,辽西算乱了吧,登莱遭遇兵乱,够苦了吧,百姓也没虚弱成这个样子。
宣府近年没遭遇大兵乱,却好像比三地过得还要苦,苦得多。
于是吩咐孙二弟,找了几个耆老来问。
几个耆老听过威远伯的大名,一下全倒了出来。
原来,朝廷很久没给宣府发足饷了。
宣府在册五万兵马,每年区区几万两,如何够开销?
光吃饭就不够。
边军要抵御蒙古袭扰,募兵、买马,打造装备,通通都要花钱。
然后朝廷还老抽调边军去追剿流寇,每次都不止几千人。战死的部分,还要重新招募新兵,重新训练。
宣府没辙,只好让
宣府乃边塞之地,亩产本就不高,一亩田产一石粮,上交七斗,剩下哪里够吃啊。
税重就罢了,总能熬过去。
偏偏宣府有一千多里边墙,七十多座堡垒,每年都要修缮。
修缮边墙也不给饭吃,得自带干粮。
于是被抽到的民夫,只好典妻卖女,换粮食去给朝廷服徭役。
每年因此破家的人,不知有多少。
几个耆老说到苦处,全都忍不住抹眼泪。
“爵爷,宣府百姓苦呀。您是大官,就求求万岁爷,给边军发发饷吧。咱代宣府百姓,求您了……”
说着,几个耆老齐齐跪地,嘭嘭磕头。
“老乡辛苦了。”
陈子履听得心情沉重,却也一筹莫展。
因为户部的账目里,天启七年,崇祯七年,累计欠了宣大三四百万两军饷,一点都没掺假。
而宣府衙门给
至于“百来文”怎么变成“七八斗”,就是一盘糊涂账,在御前没法解决。
说得再多,抵不过边防重担,剿匪重任,以及
于是让居庸关准备一个粥棚,明天难民入关时,每人给上两碗稠的。
吃饱一顿,再去京畿诸县讨饭。
陈子履回到中军,越想越不对味。
宣府百姓苦成这样,哪里还有人爱国爱朝廷呀。
可不随便三瓜两枣,就给鞑子当细作去了。
几两银子,恐怕就能买一个莽夫,刺杀守堡主将去。
这宣大看似大明国土,比高丽国也好不了多少,恐怕还不如高丽呢。
想到这里,又重新怀疑起阅兵的事。
细作猖狂至此,收买一个户工总理使坏,似乎是有可能的。
可这事到底怎么办呢?
张彝宪在锦衣卫也有人,很难调锦衣校尉去查他。
总不能无凭无据,便上书弹劾吧。
正想着,忽有传令兵来报,营外有人求见。
陈子履一看拜帖,是傅山的字迹,连忙让领进来。
“爵爷!”
傅山一进军营,便扑通一声跪地,连连叩首。
“求爵爷转圜,救救袁提学吧。”
陈子履大吃一惊:“怎么说的?三法司不是定不案吗?”
“不是三法司。是有人刺杀提学。”
“什么!”
陈子履猛然站起,怒道:“袁提学在诏狱住着,外人如何刺杀得了?”
“有人下毒。”
傅山跪在地上,将事情冤枉细细道来。
原来经过午门风波,巡抚辩解,袁继咸的案子基本清楚了。
朝廷上下,同情其遭遇的官员,如过江之鲫。
只是皇帝一直押着案子,北镇抚司也只好一直关着,不能放人。
前天傅山托了关系,到狱中探望。
说起阅兵的事,不免滔滔不绝,到了放饭时间。
不得不说,诏狱对待即将释放的官员,态度还挺好的。
伙食丰盛,有酒有菜还有肉,傅山半推半就,就吃了两口酒。
也幸好如此巧合,才避免了一场大祸——菜里有毒。
傅山医术精湛,一吃就吃出来了。
傅山道:“兹事体大,学生思来想去,不敢上告。特来求爵爷拿主意。”
“在诏狱刺杀朝廷四品大员,反了天了!下毒的人盯住了吗?”
“没有。后厨有个伙夫跑了,应该就是下毒的人。”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有人跑,证明确是一次刺杀,明明白白了。
陈子履破口大骂之余,又陷入了沉思。
袁继咸案闹得这样大,聪明人应该能猜到,一旦被刺杀狱中,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哪个御史不上疏弹劾,那就是失职,渎职。
张孙振是死定了,其他有嫌疑的人,亦一个都跑不了。
就连锦衣卫掌印刘侨,恐怕都得下狱论罪。
整个朝廷中枢,恐怕都要因此事,瘫痪个三五天。
所以,到底谁会如此大胆,干出这等事呢?
张孙振的同党?
不会不会。
自从山西巡抚上书,张孙振的仕途就到头了,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注定论罪的人,搭上自己的前途。
难道是张彝宪?
也不可能呀?
这事和他关系不大,说破了天,只是张孙振拍他马屁而已。
他张彝宪堂堂户工总理,犯得着冒险刺杀袁继咸吗?
想来想去摸不着头脑,只好祭出AI,加倍推演,从各种线索中,推理出一种可能性。
傅山看到对面额头冒汗,连忙道:“爵爷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袁提学这事你做得对,确实不能鲁莽上告。”
陈子履缓缓坐下,举起一根手指:“除了加倍防范,还有一个人,你得好好盯着。”
傅山道:“爵爷请吩咐。”
“张彝宪以前的跟班,刘浓。”
“刘浓?”
傅山露出疑惑之色,有点不懂了:“他为何刺杀袁学台?”
“本爵怀疑,他是鞑子的细作。”
陈子履细细数了起来。
从刘太妃的死,到收买孝子贤孙医闹,都有他的影子。
这人的行事作风,和细作非常相似。
最重要一点,他是张彝宪的心腹。
他可以通过影响张彝宪,进而影响崇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