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袁枢亲自投帖,自然陈子履不会怠慢,一面让侍卫请人,一面向左右说起两家渊源。
士子科考中式,为感激提点赏识,会尊称主考官为座师,副考官为房师,两者都是仕途恩师。
他陈子履的座师是张茂颐,而当年张茂颐中进士,座师是高阳孙承宗,房师却是睢州袁科立。
也就是说,袁可立是座师的房师,可称一脉相承。
当年袁府品诗会友,他陈子履还常得袁老提点呢。
至于袁可立做过登莱巡抚,自己也做过登莱巡抚,又是另一层缘分。
登莱之所以被称为大明第十镇,三方布置的关键,正是袁可立奠定的基础。
众将都是粗人,弄不清官场潜规则,心里均暗想,这关系可真够远的。
文人之间的道道,真是麻烦。
不一会儿侍卫将人请到,众将一看,只见来者相貌俊伟,却是个美男子。
“袁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陈子履一声爽朗,抱拳迎出。
“侯爷客气,折煞愚兄也。”
袁枢也是服孝在身,寒暄两句,说到袁可立离世,不禁黯然神伤。
很快又转入正题:“愚兄今天来有三件要事,一则听说威远营冬衣紧缺,特送来三千斤棉花;二则父亲留下一份名单,特送来给侯爷过目。”
说着,递过一张单子。
陈子履接过来一看,竟是一份细作名单。
细细一问,才知原委。
原来当年袁可立经略登莱,曾向沈阳派出多名暗探,颇有成绩。
可惜李永芳受重用后,盘查反间愈发严密,所有暗探都失去了联络,这份名单就没用了。
前年袁可立弥留之际,忽然想起这批暗探,又拿出来重新对了一次,发现有一两个人或许还活着,于是让袁枢亲自送去登莱,看看还有没有用。
哪知陈子履先酣战宣大,后丁忧返乡,就一直没去成。
袁枢道:“恰好侯爷路过开封,这份名单交给你,也算了却心事了。”
陈子履听完两件事,不禁感动万分。
首先三千斤棉花就价值不菲,按市价,值六千多两呢。
袁可立弥留之际还想着国事,这份担当又更令人动容了。
陈子履叹道:“袁老报国之心拳拳,世兄慷慨解囊,实为我辈楷模啊。”
袁枢道:“侯爷客气。家父常说侯爷之功绩,当为大明第一,他深感欣慰。”
陈子履谦虚了两句,又问道:“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愚兄昨天刚刚听说,卢督师被槛送京师,特来商议如何营救。”
“啊!?”
陈子履大吃一惊。
首先彰德之战明军大败,卢象升一直杳无音信,想着这人脾气倔,多半已经殉国了。
没想竟还活着,真是意外之喜。
于是连忙问起详情
归德府离前线近,袁枢又多方打探,消息灵通的多,便细细说了起来。
原来当日后金军忽然反扑,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卢象升亲自擂鼓督战,奈何将士几天没吃饭了,饥寒交迫之下,战意全无,很快就被打崩了。
乱军之中,谁也顾不上保护主帅,于是传闻他已经死了。
直至约十天前,卢象升带着几人返回邢州,大家才得知他侥幸生还。
哪知崇祯勃然大怒,派锦衣卫前往邢州捉拿,据说要治一个督战不利,丧师辱国之罪。
袁枢道:“恕愚兄直言,我军以寡敌众,失利本就非战之罪。卢总督因此下狱,未免太冤枉。我打算联名上书,想请侯爷领衔。”
在场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将帅打败仗固然有罪,可也要看怎么败的呀。
朝廷先分兵马,又不给粮饷,一直催促,让人怎么打?
这不坑人吗。
卢象升被坑就算了,若还要背黑锅,那也太悲催了。
陈子履沉声道:“世兄的意思我懂了。卢督师确实冤枉,我当尽力营救。不过……联名上书,我可能不太方便。”
“哦?怎么说的?”
“陛下的脾气……”
陈子履想起当年袁继咸案,何止联名上书,朝野甚至一度为之停摆。
结果呢,崇祯就是不放人,拖了将近一年。
如果不过是山西危急,继续用人,袁继咸这会儿恐怕还在诏狱呢。
想劝崇祯干什么事,不干什么事,用正常方法压根行不通。
陈子履隐晦地暗示,联名没啥用。
越是联名,越证明有党,皇帝越是不听。
不若分头上书,断断续续,或许还好些。
又郑重承诺,如有机会面圣,一定好好劝劝。或者寻找其他机会。
袁枢也是文人,哪会听不出这层意思,一声长叹,抱憾告辞。
陈子履亲自送别,回来拿起那份名单细看,调出存档的各种记录,一一核对。
很快发现,里面有一个叫巴彦呼图克的蒙古人,或许还活着。
这小子被派到沈阳后,一直兢兢业业,颇受重用。
或许找不到联络人,或许已经变节,这才没了音信。
后来黄台吉借口铁山之败,将杜度扔到冷宫,和阿敏囚禁在一起。
而这个巴彦呼图克,正是奉命监视他们的人。
当然了,蒙古人重名的很多,不是雄鹰就是苍狼。
这个巴彦呼图克是不是名单上的人,一时没法考证。
就算是这个人,现在还会不会听命,月没法考证。
不过……
陈子履忽然想到,这人倘若还愿意奉大明号令,倒有个大用处。
黄台吉在关内抢得正欢,一旦沈阳有变,哼哼,那就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他快步回到书房,写下一份绝密奏疏。
告诉崇祯他有一个大计划——煽动阿敏、杜度造黄台吉的反。
朝廷什么都不用干,流言四起时,不要着急辟谣就行。
写完奏疏,又派使者前往登莱,按袁可立留下的暗号,重新联络巴彦呼图克。
事情刚办完,孙二弟来报,袁府棉花送到了。
全是上好的棉花,蓬松松的,特别适合做棉衣。
孙二弟道:“我问过袁府管家了,棉花前阵子就两百文一斤,半个月前忽然涨价,肯定有人捣鬼。”
陈子履道:“自然。走咱们去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