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崇祯三年出仕,从区区七品知县,到超品封侯,七年晋升十几级,不可谓不神速。
其间固然有个人的努力,历史的进程,可皇帝提拔信任,亦不可或缺。
尤其在鼎文香烛铺案,后金细作设局下套,整个朝堂刁难针对,几近身陷囹圄。
若非崇祯力排众议,背后撑腰,不可能渡过危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种种厚恩,陈子履不可能无动于衷。
然而时至今日,分道扬镳已成定局。
下一步如何抉择,关乎个人荣辱,关乎追随者的生死前途,更关于天下苍生,万民福祉。
仅凭心中感恩,便一口应下,实为草率。
陈子履让王承恩先下去休息,让所有文臣武将到城楼商议,试探大家的态度。
尚可喜、金声桓等武将喜上眉梢,称或可行。
爵位是次要的,关键在于“开府”二字,非常关键。
所谓开府建牙,就是拥有自行建立官署、任命官员、组建军队的权力。
不是普通督抚的举荐、保举,而是真正的自行任免,大小事务,一言而决。
结合宝岛孤悬海外的地理位置,这就裂土封疆的委婉说法。
只差赶走荷兰人,以军功升国公,正式确认而已。
近年,陈子履经常拿出地图,介绍宝岛的山川地理,有点不厌其烦。
大家早就清楚,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岛屿,面积大约为二十个济州岛,或者福建省的四成。
有高耸的山峦挡住飓风,西海岸土地肥沃,物产丰富,适合开垦为良田。
且刚好有“黑潮”经过,是对日航线的必经之路,非常适合海贸。
好好经营十来年,养活十几万户百姓,维持数万精兵,绝对不成问题。
每个追随左右的武将,都能大展所长,并且得到一个体面的归宿。
侯爷早前不是说,“功高震主日,退居宝岛时”吗,陛下提前应承,正合心意呀。
陈子龙等文臣亦纷纷点头,对此表示满意。
大明养士三百年,岂能轻易抹杀。
对皇帝颇有微词,不假;对朝堂极度失望,也不假,可对太祖留下的江山社稷,大家是有感情的。
乱臣贼子之名,大家实不愿背负,大刀砍来,不得不自保罢了。
如今陛下愿意和解,两全其美,何不答应呢。
陈子履看着大家的反应,心中了然,时机还未成熟。
政治上,天下人同情,左右愿意追随,是因为自己名声够好。
一旦攻向燕京,大家会反应过来,这不是兵谏,而是奔着改朝换代去的。
从受尽委屈的岳飞,一下变成蓄谋已久的乱臣贼子,还有多少人愿意继续支持,得打个问号。
军事上,淇县一带有数万精兵,仍然效忠明廷。
不攻燕京,那些人自然继续兵围建奴,拿到斩杀酋首的功劳。
一旦自己进逼京城,皇帝都快没了,那还围个啥,赶紧勤王吧。
崇祯不敢信任孙传庭、吴三桂、杨御蕃、左良玉等,陈子履却知道,那些人还想当大明忠臣,一定会回来的。
一旦不能速取京师,威远营不可能击败那么多人。
除此之外,更有洪承畴手握三边重镇,拼着陕西不要,能拉出三四万精兵勤王。
这是非常陌生,无法策反的力量,断难招架。
经济上,一旦造反之名坐实,香江岛、济州岛就不能正常运转了。
失去货源、失去市场、失去税收,无法速胜,这些地方就会日渐枯竭,最后变成烂泥地。
总而言之,政治上、军事上、经济上,都没做好推翻大明的准备。
勉强行之,就是奋力一搏,豪赌一场。
既然大家都没有破釜沉舟的觉悟,胜算实在不高。
可是……
陈子履起身走出城楼,扶在栏杆上,遥望广阔天地。
透过千万里路,他看到了天下苍生,二万万中国人。
任由崇祯折腾下去,大明还能坚持几年?
十年?十五年?
亦或回到历史轨迹,在崇祯十七年戛然而止?
期间多少老弱饿毙于途,多少妇孺惨遭屠戮,多少文人死于刀兵,多少士卒焚于烈火。
没法准确估计,但陈子履知道,那一定是可怖的天文数字。
没有人力挽狂澜,那些千千万万的人,一定会死。
如果造反失败,则之前的所有改革和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更多人会死,且死得更惨。
“赌?还是不赌?”
“如果有一个上帝看着,他会赌吗?”
陈子履不停追问自己,同时追问AI,可直到众人散去,还没找到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轻盈的脚步,在身后响起。
“九哥,在想什么?”
一转头,何孟君已走到身侧,同样扶栏而望。
这日几波人来访,陈子履没能好好和她说话,此时左右无人,连忙致歉:“都怪为兄鲁莽,连累何府,连累你了。若非……”
何孟君脸上泛起红晕,旋即打断:“若非如此,大家亦不能继续苟且。父亲如此,六哥亦是如此。既为国事,何谈连累?”
“是这么说。”
陈子履一声长叹,点了点头。
陈子壮、何吾驺均为粤党,与东林、西法关系尚可,却与周党、温党格格不入。
历史上,随着文震孟、徐光启相继病卒,陈、何二人亦相继被贬。
朝堂乌烟瘴气,清正之人确实无法独善其身。
这就是大环境,谁也没法逃脱。
何孟君又道:“你在烦恼什么……不妨说来听听。我虽女子,不能替你出主意,或能排解一二。”
陈子履再次陷入沉默。
如何能够笃定,崇祯不能知耻后勇,重新振作。
如何让人明白,黄台吉被打得那么惨,仍有问鼎天下的可能。
如何让人相信,李自成很快崛起,即将埋葬大明。
如何向人诉说,大明的两京十三省,即将陷入大动乱,亿万百姓无辜枉死。
就算对方通通理解,这份负担亦太过沉重,不应由一个弱女子承受。
何孟君歪着脸,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笑:“看你这脸愁得,成快成苦瓜了。不像三十出头,倒像七老八十。我……我可不想嫁一个糟老头子。”
“好啊!竟敢取笑未婚夫,”陈子履一下跳了起来,举起双手握成爪状:“看为夫怎么收拾你。”
何孟君自然拔腿就跑,然而陈子履军旅多年,日日坚持锻炼,身手何等敏捷。
区区小女子,又哪能躲开这等魔爪,三下两下,便被咯吱得花枝乱颤,连连求饶。
远处几个侍卫看到此景,连忙背过身去,随着追逐嬉笑声传来,不住呵呵傻乐。
均在心里盘算,侯爷孝期已过,好像该大婚了吧。
闹了一阵,陈子履佳人在怀,不禁神清气爽,心情舒畅了很多。
指着宝岛的方向,豪迈问道:“为夫出海打洋鬼子,为你挣个王妃凤冠,可好?”
(本卷完)ru2029
u2029这是主角写的最难,也是最引争议的一卷,正如何孟君所说,主角持续被迫害,一直在压抑,直至最后才不得不暴起反抗,让人看得很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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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作者依旧只能这么写,因为明朝的生态,就是这么操蛋。主角,皇帝,以及朝堂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反应,主角只能顺着大势,往下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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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本章所写,造反不是那么容易的,周围的人未必想造反,一个人如何造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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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推一下自己的老书,自我感觉完成得还算可以,大家如果书荒,不妨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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