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第尽量保持语气平缓,以免引起隔壁桌的兵丁注意。
因为他发现,所谓的济州晚报,于扬州的小报截然不同。
首先,一份济州晚报打开,足足有四五尺宽高,且印刷精美,字排得很小,一面就有两三千字。
其次,内容虽然驳杂,却言之有物,不是道听途说——关于明荷谈判的那一段,虽不完整,却完全真实。
包括威远侯提出的条件,全部一一列举,就像笔者有份旁听似的。
再次,报上除了时事,还印了不少重要情报。
比如最新的募兵令,详细到要募多少人,每人给多少安家费,月饷多少等等。
在筹建济州火器局一项,非常直白地写明,目标是年产燧发枪两千杆,震天雷三万颗,迫击炮一百门等等。
甚至还详细登了青霉素的用法,以及适用的种种症状——这些本是名医的不传之秘。
袁宗第敏锐地发现,如果把一年内所有报纸放在一起,就能窥视东宁藩的全貌。
甚至更进一步,可以学习如何治国。
因为威远侯发布的政令,政令的来龙去脉,以及种种解读,全都堂而皇之地登在了上面。
“还要啥子丞相军师。在这里买通一个坐商,把报纸攒起来,再想办法送去河南,不就妥了吗?”
袁宗第为这个点子兴奋不已,等报童送来二十几份过期报纸,草草通览了一遍,更觉点子靠谱。
济州晚报太有用了,为此值得花费一些银两,打造一条专送报纸的暗线。
同时暗暗庆幸,随行兵丁没有警惕心,竟一直没有开口阻挠。
哪知才过一夜,兵丁抬了一个大箱子到驿馆,说是侯爷吩咐送的。
打开一看,竟全是过期报纸,足足八九百份。
有济州晚报,也有东宁周刊,从创刊到最新一期,一份不拉。
袁宗第顾不得惊讶和羞愧,拿起一份就看。
因为肚子里墨水不多,又找了一个先生,帮忙解释看不懂的词句。
花了三天时间,终于大体弄清了,济州岛如何从一个破败荒岛,变成今日的如此繁华。
放下最后一份时,袁宗第不禁心生感慨:
威远侯真是神人。
可惜没当大明首辅,否则五年之内,天下可定。
义军们不用造反了,通通解散回家,好好过日子去吧。
这日受召前往州衙,陈子履换上了正式衣服,身边却只有几个亲卫,几个近臣在侧。
袁宗第知道这是正式会晤,开门见山道:“侯爷,请不要再兜圈子。您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言相告。”
“本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本侯希望你们不要做流寇了。要造反,那就好好造反。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无谓连累国家和万民。”
陈子履直到时间紧迫,使者必须尽快返回河南,说服李自成改变生存策略,因此不想再兜弯子。
表情严肃凝重,以示这是慎重的交涉,不是随便闲聊。
“不。侯爷误会了。袁某十五岁造反,七年来斩杀贪官无数,自问罪无可恕,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袁宗第顿了一下,再次斟酌措辞,好久才再次开口:“袁某想问侯爷,您到底要做大明忠臣,还是要做新朝皇帝。您的种种所为,到底为了什么?”
“我要做忠臣,亦或皇帝,对闯营很重要吗?”陈子履略显惊讶。
“重要,很重要,”袁宗第缓缓点头。
陈子履打开双手,示意了一下四周:“我早就是威远侯,再过一阵就能封王,世袭的东宁王。在东宁藩,我是万民爱戴的主君,日子比皇帝舒坦多了。我为什么要做皇帝,一天多吃几碗饭吗?”
袁宗第疑惑道:“所以,侯爷还是要做大明忠臣?”
陈子履没想到袁宗第一介悍匪,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没有提前准备,真有点不好答。
想了一下道:“对本侯而言,做不做皇帝,并不重要。你想试探本侯的野心,本侯只能回答你,本侯早就不是大明忠臣。要不要做皇帝,视情况而定。”
“啊!!”
袁宗第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过他有朴素的信仰,坚持认为,好人应该忠孝仁义。
大明朝廷对大家不好,让大家活不下去,大家只能做坏人造反,推翻大明朝廷,另立新君。
可现下威远侯明明过得很好,皇帝愿意让步,册封王爵,不算刻薄寡恩了。
袁宗第实在无法接受,威远侯竟是一个贪得无厌,不忠不孝的奸诈之辈。
侍奉下首的张家玉、郑森,亦同时低声惊呼。
这是陈子履第一次明确表态,自己不是大明忠臣,而且有做皇帝的可能。
虽然很多人私下都猜到,威远侯对明廷没多大尊重,对皇帝没多大好感。
不过正主自己说出来,二人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如果威远侯这样的完人,都不愿做忠臣,那儒家学说是否还管用,世间到底还有没有信仰可言?
陈子履似乎猜到众人心中所想,郑重道:“本侯只会忠于国家,忠于天下。”
“大明不就是国家?”袁宗第急道。
“不。大明是大明,国家是国家。”
陈子履背手走出,打开窗户,指着西边,华北平原的方向。
“秦亡后有汉,汉亡后有魏晋。唐宋元明……多少朝代亡了,那里还是中国。谁有利于国家,本侯就会帮助谁;谁不利于国家,本侯就会消灭谁。包括闯营在内。”
“袁某不懂!”
袁宗第不断摇头,眼中依旧充满迷茫:
对面说的到底是什么,要的到底是什么呀。探来探去探不明白,回去怎么跟闯王说?
“有一天你会懂。”陈子履叹道:“回去吧,把这些话转告李自成。告诉他,本侯正在看着他,盯着他。”
“威远侯!”
袁宗第听到挑衅的话,一股豪迈心底涌起,用报纸上学到的语句,大声回怼:“济州的良种、农技、火铳弹药,你报个价,闯营不会白拿白要。闯营不是你的奴婢和傀儡,你一个大明逆臣,没资格对闯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他日战场见高低,谁输谁是孙子。”
“很好。”
陈子履在心里竖起大拇指,嘴里却道:“《中庸》有云,天下唯有德有能者居之。闯营若能打赢东宁,就该坐天下,我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