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第嘴上硬气,不肯认低服小一句,上手却毫不客气,该拿的一件不落。
试验田辛苦培育的红薯、土豆、玉米等耐旱作物,不管好吃难吃,通通带上,一口气要了两千多石。
农技兵拢共才五十多个,张口就要带走一半,承诺奉为上宾,包吃包住,月俸20两,出了成效,闯王还有额外赏赐。
好好干上几年,回来就是“千两户”。
又在各个工坊大肆定购,大砍其价:
十两一对的滚柱轴承,砍到八两,预定一百对;
三两一片的青霉素,砍到二两,预定一万片;
三十两一杆的燧发枪,砍到二十两,预定二百杆;
还有望远镜、震天雷、迫击炮、火箭炮等等等等,但凡往外卖的东西,没有袁宗第不敢开口的。
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卖飞艇的商铺,袁宗第甚至想预定一艘,给老营添上一双千里眼。
不过袁宗第这次是出使,不是采办,确实没带多少现银,买几件样品还行,大量预定,付不起定金。
只说闯王从不欠账,下次派人带钱来提货就是——不就十几万两银子嘛,闯营会付不起钱?看不起谁呢?
一众签单经理非常尴尬。
济州本来就有基础,最近莱州还来了一大批老师傅,一边盖厂房,一边装机器,有人传帮带,产量可以很快提上来。
关键在于订单。
有订单就有底气,大干猛干,多少货都造得出来。没订单就虚了,造出来得想办法卖出去。卖得慢了还要降价,利润无法保证。
于是上头老催着多找老板,多签订单,多收定金,早日重现莱州火器局的辉煌。
闯营一次采买那么多,往后还会再买,是难得的大客户,按理要好好伺候。
可袁宗第连定金都给不出来,哪个掌柜也不敢拍板兜底。
事情捅到州衙,林杰大吃一惊,连忙带着几个掌柜求见侯爷。
早在莱州的时候,火绳枪、震天雷等就是敞开卖的,只要出得起钱,哪个乡绅老板都可以买。
一时山东火器盛行,好多小村小寨都有几杆火绳枪,几十颗震天雷,有了山贼就不敢惹。
甚至还卖过一些给阿敏、莽古尔泰,助他们造黄台吉的反。
后来莱州火器局黄了,大量工匠流落民间,莫说火绳枪,连火箭炮都能给你搓出来。
按陈子履的说法,过了那么久,沈阳的工坊早就仿制成功不少东西,只是良品率低,成本居高不下罢了。
所以,济州效仿莱州的经验,火绳枪震天雷敞开卖,不追求彻底杜绝走私,通过打击力度,推高走私成本就行。
比如一杆燧发枪卖三十多两,走私过去五十多两,让黄台吉觉得买不如造,就不会买了。
林杰之所以吃惊,是因为这是第一次从工厂直接卖给流寇,而且是大批量卖。
这不是堂而皇之地资敌吗?
清流议论起来,不是一句“走私管不上”,或者“为了赈灾”,可以敷衍过去的,对侯爷的名声有莫大影响。
再说东宁与流寇或有一战,帮流寇搞出一营火器精兵,往后很难对付。
陈子履听完也陷入沉思。
东宁和闯营暂时没有冲突,明廷和闯营却天天都有,孙传廷早前还派人来求购来着。
一边卖给孙传庭,一边卖给李自成,两边递刀子,两边赚大钱,怎么看都有点不地道。
正想以大股东的名义,建议拒绝订单,又觉有点不对。
孙传庭最近在陕西大肆清理隐田,筹到不少银子,厉兵秣马,决心很大。
这家伙练兵有一套,带兵也有一套,万一运气好,一口气按死了闯营,这阵子不白忙活了吗。
想来想去,终于决定卖,而且要建立一条“走私”渠道,长期卖。
林杰又是大吃一惊,连请慎重考虑。
闯营每攻下一座城池村寨,必杀净当地土豪乡绅,抄光他们的家产。
粮食还好说,匪兵平民一起吃,多少都不够。
金银财宝却不会分给平民,李自成手头是很宽裕的——抄一个乡绅几万两,乃至十几万,得买多少燧发枪呀。
不加以控制,很快闯营就变成强军了。
“强军就强军吧。咱们不卖,难道他们不会自己仿造吗?黄台吉都仿得出来,更何况李自成。”
陈子履细细推演,倘若李自成果真接受建议,好好经营河南,将很快壮大起来。
因为每杀一个乡绅土豪,等于创造一百个,一千个自耕农,税源大幅增加,税收大幅提升,不是明廷治下可以比的。
河南不是辽东,能工巧匠多的是,有钱,可以招募到几百个,几千个老师傅。仿造一定比黄台吉快,快得多。
用不了两年,就可以自制燧发枪,甚至想出拉膛线的法门。
所以,为何不衬他们还没造起来,把那些不义之财,转移到济州岛来呢。
河南缺粮,这边缺钱,刚刚好。
互通有无,正是做生意的真谛呀!
“话是这么说……”
林杰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道:“其实臣下也想问,侯爷这样帮闯营,到底图啥呀。若只为河南百姓,给他们耐旱良种就够了。”
“你不明白。”
陈子履让几个掌柜先退下,想了一下,转头向郑森、张家玉等几个近臣问道:“你们是不是也有点想不通?”
张、郑二人齐齐点头:“正是。”
“因为大明病得太严重了,不下猛药,没法治。你们想想,若没有闯营,让你们去河南,你们能经营起来吗?”
“这……”
“莫说你们,本侯亲自去都不行。去年汲县大战什么情形,你们忘了?鞑子就在跟前,那些士绅还不舍得割肉,天天拖关系弹劾本侯呢。呵呵……朝廷加辽饷,加练饷,他们会交吗?他们不交,你们打算向谁收?倘若孙传庭收复河南,他打算向谁收?”
陈子履说到这里,也觉自己的道理有些残忍,不忍心说得太直白。
“你们再想想,河南几百万灾民,当真只因天灾大旱?乡绅手里的粮食,又是怎么来的?河南解运进京的税额,又是怎么来的?要我说,百姓在闯营治下,过得还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