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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 曹府后花园
    雍正五年的腊月,江南的湿冷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

    

    陈浩然站在曹府后花园的假山旁,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京里辗转送来的信。信是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的,表面上看不过是寻常的家书问候,但他知道,这封信里藏着父亲陈文强通过李卫渠道递来的暗语——三个字:“速抽身。”

    

    他不动声色地将信纸凑近手炉,看着火舌舔舐纸张边缘,慢慢将字迹吞没。灰烬落在铜炉里,被炭火一烤,碎成细末。

    

    三个月的功夫,他从曹家西席变成了曹頫日渐倚重的“谋士”——这个身份本该让他窃喜,如今却让他如坐针毡。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那日曹頫在后堂宴请江宁几位盐商,酒过三巡,竟破例唤了他来作陪。席间有人提起京中怡亲王正在彻查户部亏空,曹頫面上不动声色,端酒杯的手却微微发颤。

    

    陈浩然看在眼里,心中已是雪亮。

    

    他太清楚这段历史了。雍正元年追查亏空,曹家被限期三年补足欠款。如今期限已过,非但没能填上窟窿,反而因为近年织造局送进宫的各色缎匹屡屡被退回重做,赔了银子又折了脸面。雍正四年那次,御用缎“皆甚粗糙轻薄”,曹頫被罚俸一年;今年闰三月,皇帝穿的石青褂落了色,一查又是江宁织造进的,又是一年罚俸。

    

    两罪并罚,曹頫已是戴罪之身。

    

    可真正让陈浩然心惊胆战的,还不是这些明面上的账目。上个月他在曹頫书房外候着时,无意中听见里头传来摔茶盏的声音,紧接着是曹頫压低了嗓音的怒骂:“……要查便查,何苦让人来递话?什么三年之期,分明是要我曹家满门——”

    

    他没听清后半句,但已足够。有人在逼曹頫,而逼他的人,显然来头不小。

    

    陈浩然在曹府的处境,从入冬之后便微妙地变了。

    

    起初是曹頫开始频频召他议事——不是讲史,而是问策。问的是历代官员如何应对朝廷盘查,问的是哪朝哪代有亏空补赔的先例。陈浩然每回都答得小心翼翼,引经据典却不涉当下,像在刀刃上走路。

    

    可曹頫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十一月初三那晚,风雪大作,曹頫忽然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陈浩然到时,书房里只燃了一盏灯,曹頫坐在案后,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又被涂去,墨迹狼藉。

    

    “陈先生,”曹頫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讲过前朝有官员因亏空被抄家,后来可有人东山再起?”

    

    陈浩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老爷,史书所载,亏空之罪轻重不一。若是因公挪借,又得朝廷体恤,或可慢慢弥补;若是私贪墨,那便……”

    

    “若是康熙爷南巡接驾的花销呢?”曹頫忽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那银子,是花在皇帝身上的,如今却要臣子来填,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说得太重了。陈浩然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躬身道:“老爷慎言。”

    

    曹頫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先生是个谨慎人。也罢,你且回去歇着吧。”

    

    那晚陈浩然回到自己房中,一夜未眠。他知道曹頫已经走投无路,开始病急乱投医了。更可怕的是,这位江宁织造显然在暗中转移家产——他偶尔听管家提起,说京里来了人,从后门进出的,行踪诡秘。陈浩然不敢深问,但他清楚地记得历史上曹家被抄的罪名之一,就是“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

    

    这个火坑,他必须赶在烧起来之前跳出去。

    

    巧的是,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十一月中旬,曹頫的继母李氏忽然病倒了。这位李夫人是曹寅的遗孀,在曹家地位尊崇,她一病,阖府上下都忙乱起来。陈浩然趁这个机会,在曹頫面前委婉地提了一嘴:自己家中老母年迈,每逢冬日便咳嗽不止,想来为人子者,心中实在牵挂。

    

    曹頫当时正在批阅账册,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是想辞馆?”

    

    陈浩然连忙拱手:“不敢。只是家中来信,说母亲咳疾加重,学生心中不安。若老爷恩准,学生想告假半月,回京探望。待母亲病愈,即刻回来。”

    

    这番话他说得恳切,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要走,只是告假;不是不回来,只是牵挂老母。曹頫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先生孝心可嘉,本不该阻拦。只是如今府上事多,你这一走……”

    

    他没有说下去,陈浩然也没有追问。他知道曹頫此刻最缺的就是信得过的人,但他更知道,再待下去,自己就会成为曹家这条沉船上的陪葬品。

    

    告假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陈浩然用三天时间收拾行囊,将这一年多来在曹府积攒的银两细软打点妥当,又悄悄将几封可能与陈家往来的书信烧成灰烬。临走那日,他去向曹頫辞行,曹頫让人拿了一封银子出来,说是给先生母亲的药资。

    

    陈浩然接过银子时,注意到曹頫的书案上摊着一份邸报,上面隐约有“山东巡抚塞楞额参奏”的字样。他心中一跳,不敢多看,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曹府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陈浩然回到京中陈家老宅时,已是十一月下旬。

    

    陈文强早在京里等着他了。父子二人关起门来密谈,陈浩然将曹府近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曹頫转移家产的传闻时,陈文强的脸色变了。

    

    “你走对了。”陈文强压低了声音,“李大人那边也递了话,说曹頫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山东那边有人参了他一本,说江宁织造押送缎匹进京时,在长清县驿站‘于勘合之外多索夫马、程仪’,这是犯了忌讳的事。”

    

    陈浩然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在清代,驿站事务归朝廷直管,官员在勘合之外额外索取银两,是明令禁止的。曹頫这个时候被人参劾,简直是雪上加霜。

    

    “父亲,那李大人可曾说过,何时——”

    

    “快了。”陈文强伸出两根手指,“腊月里必见分晓。”

    

    果然,腊月初十那天,李卫忽然派人来陈家传话,说是有批物资需要紧急转运,让陈文强调集人手帮忙。陈文强领了差事回来,脸色铁青地对陈浩然说:“抄了。曹家被抄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陈浩然还是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想起曹府后花园里那棵老槐树,想起曹頫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曹頫问他“若是花在皇帝身上的银子呢”时的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

    

    “初八夜里。”陈文强低声说,“江南总督范时绎奉旨查封,李大人是协助的。据说曹頫事先得了风声,想把家产转移出去,结果被拿了个正着。圣旨上说得很重——‘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屡次施恩宽限,令其赔补,伊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有违朕恩,甚属可恶’。”

    

    陈浩然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历史上有记载,曹家被抄时,“封其家赀,止银数两、钱数千、质票值千金而已”。一个经营了六十年的织造世家,账面上只剩下这点东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蹊跷。

    

    但蹊跷归蹊跷,圣旨已下,覆水难收。

    

    抄家之后的第三天,陈浩然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冒险的事。

    

    他瞒着父亲,悄悄去了崇文门外蒜市口。

    

    据他所知,曹家被抄后,曹頫被枷号治罪,家眷则被押解进京。按照历史记载,新任织造隋赫德后来奏请雍正,将曹家在京的十七间半房产、三对家仆留了下来,供曹寅遗孀李氏等人居住。但那是在几个月之后的事——眼下这寒冬腊月里,曹家女眷刚从江宁被押解进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蒜市口一带是京城有名的贫民区,街上到处是贩卖葱蒜的小贩,泥泞的街道上污水横流。陈浩然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辆破旧的骡车缓缓驶来。

    

    车上下来几个衣衫单薄的妇人,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两个丫鬟搀扶着,步履蹒跚。陈浩然认出那是曹寅的遗孀李氏——他在曹府时远远见过几回,那时李夫人出门必有仆从簇拥,穿戴体面,如今却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行人走进一扇破旧的院门。那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寒风从墙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浩然没有上前。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暴露了身份,非但帮不了忙,反而会给陈家招来祸患。他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包袱,里头是几件棉衣、一包药材和二十两银子。他将包袱放在那户人家的门槛外,敲了三下门,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他也知道,多年以后,那个此刻正在曹家老太太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年,会写出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部书。

    

    他帮不了曹家,但至少,他可以让那个少年多活过一个冬天。

    

    曹家被抄的消息在京城官场炸开了锅。

    

    李卫升迁的旨意也在这时候到了——他被任命为浙江巡抚,不日即将南下赴任。消息传到陈家时,陈文强正在账房里盘算着开春后的生意布局。

    

    “李大人让我们跟他走。”陈文强把儿子和女儿都叫到跟前,语气平静,“说是浙江那边百业待兴,我们去那边,比在京里更有出路。”

    

    陈浩然和陈巧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曹家被抄之后,京中官场风声鹤唳,跟曹家有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陈家虽然不曾与曹家有过明面上的往来,但陈浩然在曹府做过西席的事,终究是个隐患。

    

    “父亲的意思是,全家都去?”

    

    陈文强摇了摇头:“我琢磨着,分兵两路。主力随李大人南下,在京的基业不能全丢,得留人守着。你大哥那边——”

    

    他说的是陈乐天。陈乐天这半年来一直在江南打理紫檀生意,前些日子刚来信,说李卫查抄曹家物资时发现了一批上好的紫檀木料,他正想办法暗中运作,看能不能从官府手里弄出来一些。

    

    “乐天在江南已经站稳了脚跟,年小刀那边也帮衬着。我打算带浩然和巧芸随李大人南下,京里的铺子交给几个老伙计打理,你们二叔留下来照看。”陈文强说着,目光落在陈浩然脸上,“浩然,你在曹府的事,往后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要再提。”

    

    陈浩然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的用意——曹家已经倒了,跟曹家沾边的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还有一件事。”陈文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大人私下跟我说,皇上这次查抄曹家,不光是因为亏空。曹家在康熙朝跟八爷党走得太近,这笔账,迟早要算的。咱们陈家能平安上岸,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陈浩然心中一凛。他想起曹頫书房里那些与朝中权贵往来的信件,想起那个风雪之夜曹頫说的那些犯忌的话。原来亏空只是一个由头,真正要命的,是站错了队。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陈文强站起身,推开窗户,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涌进来。

    

    “过了年就走。”他说,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际,“江南那边,又是一番天地了。”

    

    陈浩然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离开曹府那日,曹頫递给他的那封银子,想起那个在寒风中走进蒜市口破屋的老太太,想起那个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历史的大潮翻涌而来,有人沉没,有人上岸。而他,不过是这个时代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侥幸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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