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运河之上,纸灰如黑蝶纷飞,河灯如残荷漂流。两岸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亡灵在低声絮语。
陈文强站在漕运码头的暗处,看着远处官船上那盏孤零零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李”字。
他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从从阴影里钻出来,低声道:“陈爷,大人请您上船。”
陈文强跟着那仆从绕过正门,从船尾一处隐蔽的踏板上了船。船舱里没有点大灯,只一盏豆油灯搁在案上,将李卫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坐。”李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友喝茶。
陈文强坐下,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他注意到李卫手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大人身子不适?”
“老毛病了。”李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南方湿热,我这北方肠胃受不了。加上最近查了几桩漕运上的案子,得罪的人太多,连吃饭都得先让人试毒。”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但陈文强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李卫这个“脏活合伙人”,如今也被人盯上了。
“陈爷,”李卫忽然换了称呼,身子前倾,“我直说了。年羹尧虽然倒了,但他门下那些盐枭、漕棍,散的散,藏的藏,并没有连根拔起。如今朝廷要查两淮盐政的旧账,可那些账本早就被烧的烧、改的改了。”
陈文强心头一紧:“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个人,以商人的身份,去扬州走一趟。”李卫盯着他的眼睛,“不是查案,是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石碑。”
陈文强愣住了。
李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块残碑的拓片。碑文残缺不全,但隐约能看出“盐引”“百万”“年”等字样。
“这是年羹尧当年私增盐引的铁证,刻在石碑上,藏在一个盐商家的祠堂里。那盐商姓汪,是年家的远亲。年家倒台后,汪家把这石碑砌进了墙里,以为能瞒天过海。”
李卫将拓片推到陈文强面前:“朝廷要的是碑,不是人。只要拿到碑,我可以保汪家上下无事。但若让其他查案的人先动手,汪家就是灭门之祸。”
陈文强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不是简单的买卖,是替朝廷干脏活。干好了,李卫欠他一个人情;干砸了,他就是私通盐枭的罪名。
“大人为什么选我?”
李卫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因为你不是官场的人,不会有人盯着你。也因为你在江南做过紫檀生意,跟盐商圈子有交集。更因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那个儿子陈浩然,不是在曹家做过西席吗?曹頫跟年家有过往来,你知道的。”
陈文强瞳孔微缩。李卫这是在暗示,他对陈家的事情了如指掌,包括陈浩然在曹家的那段经历。
这是一把双刃剑:既是信任,也是把柄。
“我去。”陈文强将拓片收进袖中,“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带着乐天一起去。”
李卫微微挑眉:“你那个做紫檀生意的儿子?”
“对。”陈文强说,“盐商好面子,谈生意要摆场面。乐天懂这一套,我一个人唱不了这出戏。”
李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只能你们父子二人知道此事,连你女儿都不能告诉。”
“巧芸那边,我自有说辞。”
李卫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河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远处河面上,几盏河灯正缓缓漂过,烛火在水波中明明灭灭。
“中元节,鬼门开。”李卫望着那些河灯,声音很轻,“有些事,活着的人比死人更难对付。陈爷,保重。”
陈文强回到陈家在北京的宅院时,已经过了子时。
院子里的中元节祭品还没撤完,香炉里的残香仍在袅袅冒烟。陈巧芸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正坐在廊下守着一盏长明灯,手里拿着一本乐谱,却显然没有在看。
“爹。”她抬头看了陈文强一眼,“您身上有药味。”
陈文强一愣。这丫头的鼻子也太灵了。
“李大人身子不适,我去探望了一下。”他含糊带过,“乐天呢?”
“在书房算账。最近紫檀的行情不太好,江南那边又有人在压价。”陈巧芸合上乐谱,看着父亲,“爹,您有事瞒着我。”
陈文强知道瞒不过这个女儿,但李卫的话还在耳边——不能告诉她。他只能含糊地说:“你大哥要去扬州谈笔生意,我陪他去一趟。”
“扬州?”陈巧芸皱眉,“这个时候去扬州?漕运上正在查盐案,乱得很。”
“正因为乱,才有机会。”陈文强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放心,你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陈巧芸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眼神告诉陈文强,她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书房里,陈乐天正对着一本账册发愁。
“哥。”陈文强推门进去,将门关严实,压低声音把李卫的任务说了一遍。
陈乐天听完,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爹,您想过没有,李卫为什么不派自己的亲信去,非要找咱们?”
“因为他的人都在明处,一进扬州就会被盯上。”
“不止这个原因。”陈乐天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爹,李卫这是在试探咱们。他想看看咱们陈家,到底有多大的胆子,多大的本事。如果这次事办成了,他就是把咱们当成了自己的人;如果办不成……”
他没说下去,但陈文强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办不成,陈家就是替罪羊。
“所以我才要带着你一起去。”陈文强说,“你脑子活,在江南做过生意,认识的人也多。咱们父子两个,总比我一个人强。”
陈乐天停下脚步,看着父亲:“那巧芸呢?”
“李卫的意思是不能告诉她。”
“我不是说告诉她。”陈乐天摇头,“我是说,咱们都走了,北京这边谁盯着?曹家虽然倒了,但雪芹兄还在。上次爹让我暗中接济他母子,这笔账要是被人翻出来,也是个麻烦。”
陈文强想了想:“让你二叔盯着。他在北京这么多年,人面熟,不会出事。”
陈家二叔陈文远,一直负责陈家在北京的基业,为人谨慎,从不惹事。把北京的事交给他,确实比交给陈乐天更稳妥。
“还有一件事。”陈乐天压低声音,“爹,您说汪家那块石碑,是砌在墙里的。咱们总不能去砸人家的墙吧?”
“所以要先以生意人的身份接近汪家。”陈文强从袖中抽出那张拓片,“你看这碑文,写的是盐引的事。汪家既然把石碑砌进墙里,说明他们想留个底牌,万一哪天被查,可以用这个来要挟朝廷。”
“那他们为什么不留着,非要让咱们拿走?”
“因为朝廷查案的官员不止李卫一个。”陈文强说,“李卫说了,他动手还能保汪家平安,换别人动手就是灭门。汪家现在应该是又怕又急,巴不得有人递个梯子过去。”
陈乐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咱们不是去偷,是去谈。”
“对。”陈文强说,“花多少钱都行,先把碑拿到手。”
父子二人商定好细节,已是凌晨。陈文强回房歇息,陈乐天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推开窗户,看着天边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他在曹家做过西席,亲眼看过曹頫被抄家的惨状。他太清楚了,替朝廷干脏活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上了李卫的船,想下也下不来了。
三天后,陈文强和陈乐天父子出现在扬州城。
他们没有直接去汪家,而是先在扬州最繁华的码头附近租了一间院子,挂出了“陈家商行”的招牌,做起了紫檀木料的生意。
这是陈乐天的主意——先站稳脚跟,再找机会接触汪家。贸然上门,反而会引起怀疑。
扬州是两淮盐商的大本营,这些盐商富可敌国,府邸之奢华连京城的王公贵族都比不上。陈家父子在码头做紫檀生意,很快就引起了盐商圈子里的注意。
第七天,一个姓吴的盐商托人传话,想请陈乐天去府上鉴赏一块紫檀木料。
陈乐天知道机会来了。这个吴盐商,正是汪家的姻亲。
当晚,陈乐天独自赴宴。吴家的宅院占地数十亩,厅堂里摆满了奇珍异宝。吴盐商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陈掌柜的紫檀,成色确实好。”吴盐商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说,“不过最近扬州查得严,这些贵重东西不太好出手啊。”
陈乐天笑道:“吴爷说笑了。扬州是大码头,只要东西好,不怕没人要。”
“倒也是。”吴盐商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陈掌柜是哪里人?”
“祖籍山西,从小在北京长大。”
“哦?山西人。”吴盐商眯起眼睛,“山西人做生意最是厉害。不过陈掌柜既然来扬州做生意,可知道扬州的规矩?”
“请吴爷赐教。”
“扬州的规矩就是——做什么生意都行,但别碰盐。”吴盐商笑着说,“碰了盐,就不是生意了,是命。”
陈乐天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吴爷放心,我只做紫檀,别的一概不碰。”
吴盐商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才让人带陈乐天去库房看那块紫檀。
那块紫檀确实是上品,但陈乐天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他注意到,吴家库房的墙壁上,有一处明显是新砌的,跟周围的旧墙颜色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块石碑——砌在墙里。
难道汪家把石碑转移到了吴家?
陈乐天不动声色地看完紫檀,跟吴盐商谈妥了价钱,告辞离去。
回到住处,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父亲。
陈文强听完,沉吟半晌:“如果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石碑不在汪家,而在吴家,那就说明汪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把证据交给姻亲保管,就算自己被查,也能保住一条命。”
“那我们怎么办?”
“去吴家谈。”陈文强咬牙说,“既然石碑在吴家,那就跟吴家做这笔买卖。多花点银子无所谓,只要拿到碑。”
陈乐天摇头:“爹,吴盐商今天故意提‘别碰盐’,就是在试探我。他可能已经知道咱们来扬州的真实目的了。”
陈文强一愣:“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陈乐天说,“但我有一种感觉——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眼皮底下。”
第二天一早,陈文强起床后发现院子的门口放着一个包袱。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青砖,砖上刻着四个字——
“回头是岸”。
陈文强的手微微发抖。他将砖头拿回屋里给陈乐天看,陈乐天的脸色也变了。
“爹,咱们被人盯上了。”
“会不会是李卫的人?”陈文强问。
“不会。”陈乐天摇头,“如果是李卫的人,没必要玩这一出。直接来找咱们就是了。”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那是谁?汪家?吴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乐天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里,仔细检查了院墙,没有发现有人翻墙的痕迹。包袱是被人从门缝塞进来的,说明来人知道他们住在这里,而且来去自如。
“爹,咱们得换个地方住。”
“换地方也没用。”陈文强摇头,“如果对方想动手,昨晚就能要咱们的命。留下这块砖,是在警告咱们,也是在告诉咱们——他们可以谈。”
陈乐天忽然想到了什么:“爹,您说会不会是李卫的对头?有人不想让他拿到这块碑?”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乐天,你还记得你二叔说过的话吗?这年头,做什么都行,就是别站队。可咱们现在已经站在李卫的船上了,想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咱们就往前走吧。”陈乐天说,“既然有人不想让咱们拿到石碑,那咱们偏要拿到。”
当天下午,陈乐天再次去了吴家。
这一次,他没有提紫檀生意,而是开门见山:“吴爷,那块石碑,出个价吧。”
吴盐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盯着陈乐天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冷冷地说:“陈掌柜,我说过,别碰盐。”
“我不是碰盐。”陈乐天说,“我是替人办事。只要拿到东西,价钱好商量。而且——”他顿了顿,“拿了东西,这件事就跟扬州没有任何关系了。”
吴盐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陈乐天知道,他在权衡利弊。
“五万两。”吴盐商终于开口,“银子到账,东西给你。”
陈乐天没有还价,直接点头:“成交。”
吴盐商反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他上下打量了陈乐天一番,忽然笑了:“陈掌柜是个爽快人。三天后,银子送到,东西拿走。”
陈乐天离开吴家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五万两不是小数目,陈家的现银凑一凑勉强够,但这一笔出去,北京那边的生意就要断一阵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三天后,他就能拿到那块石碑。
回到住处,陈乐天却发现父亲不在。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盆陈文强每天都要浇水的兰花都被搬走了。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乐天亲启”三个字。
陈乐天拆开信,只见里面只有一行字——
“爹去办一件事,三日内回。勿念。”
陈乐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夜里的那块青砖,想起吴盐商那句“别碰盐”,想起李卫说的“活着的人比死人更难对付”。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父亲不是去办事,是去替李卫干一件更脏的活。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买一块石碑那么简单。
窗外,运河上的晚霞如同泼洒的鲜血,将整条河染成了暗红色。
远处,不知谁在放河灯,一盏一盏,顺着水流漂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