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水闸之下,暗流涌动
陈文强从李卫的签押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站在江宁织造府侧门的阴影里,深深吸了口气,秋夜的风裹着秦淮河的水腥味扑进肺里,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火——不是愤怒,是寒意。
李卫方才的话还在耳边转:“老陈,你那个水闸的法子,上头有人看上了。”
这话听着是好事,可李卫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嘉奖,倒像是提醒。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眯着,手指头在桌案上敲了三下,末了补了一句:“户部来的条陈,说你们陈家‘与官过密,恐有私弊’。”
陈文强当时就愣了。
他活了两世,前世在煤堆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最懂的就是官商之间的分寸。这一世他处处小心,所有经手的活儿都是李卫明面上派下来的正经差事——改良农具、疏通河道、调配物资,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怎么到了户部那些人嘴里,就成了“私弊”?
“大人,这……”他当时想辩解。
李卫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我知道你没私心。但你那个水闸的法子,动了太多人的饭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文强,声音低下去,“江南水利道多少人盯着每年的修河银子?你一个做生意的,弄出个一劳永逸的闸门设计,让那些年年吃河工的官吏喝西北风去?”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像一把刀,直接把陈文强心里那点侥幸剖了个干净。
他忘了,这不是前世那个有规章制度、有审计监督的时代。这是雍正朝,虽然当今圣上吏治严苛,可底下的人自有底下的活法。你断人财路,人家就要你性命——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大人提点,草民明白。”陈文强拱手,声音干涩。
李卫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明白就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外头的事本官替你挡着。”顿了顿,又说,“不过你那水闸的设计图纸,先收一收,别往外拿了。”
陈文强应了,退出来。
此刻他站在侧门外的阴影里,秋风吹得他后脊发凉。他忽然想起前世煤老板圈子里的一句话:你可以在一个地方赚钱,但不能在一个地方既要赚钱又要名声还要改规矩——那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家走。
陈家暂住的宅子在江宁城东,三进的小院,是李卫帮忙张罗的。陈文强进门的时候,正堂里灯火通明——陈乐天从紫檀作坊回来了,陈巧芸也在,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陈浩然居然也从曹家辞馆后赶了过来。
一家人都在等他。
陈文强进门时脸色不大好,众人便知道有事。陈乐天最沉不住气,先开口:“爹,李大人那边出事了?”
陈文强在主位坐下,接过陈巧芸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把李卫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堂中静了片刻。
陈浩然最先开口。他这些年在曹家历练,虽然年轻,说话已经带着几分沉稳:“文强叔,李大人能把这话透给您,说明事态还在可控范围。真要动了杀心,不会提前打招呼。”
“我知道。”陈文强点头,“我寒心的是另一件事——咱们干的是实事,改良农具、疏通河道,哪一件不是对百姓有利?可那些官员不看这个,他们只看你动没动他们的利益。”
陈乐天冷笑一声:“爹,您前世的经验怎么到了这儿就忘了?这世上最危险的事,就是你以为你在做好事。”
陈巧芸轻轻拉了拉兄长的袖子,示意他说话别太直。她自己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爹,李大人说‘上头有人看上了’,这个‘上头’是户部的人,还是……更上面?”
陈文强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巧芸这丫头,心思比他这个当爹的还细。
“李大人没说清楚,但意思我琢磨了——户部那个条陈,多半是有人授意的。”他顿了顿,“咱们在江南这一年,发展太快了。紫檀生意占了半壁江山,又搭上李卫这条线,还弄出什么改良农具、水闸设计,换我是本地商人,我也想搞垮陈家。”
陈浩然点头:“文强叔说得对。我在曹家这几年,见过太多因‘露富’而倒霉的家族。这世道,你可以赚钱,但不能赚得太显眼;你可以有靠山,但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靠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曹家的事……还没完。”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曹頫的案子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可余波至今未平。陈浩然在曹家辞馆三年,凭借对历史的了解和家族的暗中运作,提前以“养病”为由脱身,算是跳出了火坑。但他毕竟在曹家待过,见过曹雪芹,见过那本《石头记》的初稿,甚至还暗中接济过被抄家后落魄的曹家母子——这些事,如果被有心人翻出来,都是把柄。
陈文强沉吟片刻,忽然问:“浩然,你在曹家时,有没有跟外人提过咱们陈家跟李卫的关系?”
陈浩然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我连曹家内部都很少提家族的事,只说父亲在京中做些小生意。”
“那就好。”陈文强松了口气,“现在的问题是,水闸的事已经递到户部了,咱们得想个法子把这事儿圆过去。”
陈乐天忽然开口:“爹,我倒有个主意。”
陈乐天的法子,说穿了就四个字——技术封锁。
“水闸的设计图纸,咱们不往外拿了,但咱们可以自己做。”陈乐天眼里闪着光,“爹,您前世不是见过那些水利工程吗?咱们可以开一个小作坊,专门生产水闸的核心部件,然后以‘配件’的形式卖给官府。这样,水闸的技术还是咱们的,但官府买的只是成品,不是图纸,不算‘私授技术’。”
陈文强皱眉:“你是说……把核心技术攥在手里,只卖产品?”
“对。”陈乐天点头,“前世的专利制度,不就是这个道理吗?这个时代没有专利,但咱们可以用商业手段变通——核心部件只有咱们能生产,别人就算拿到图纸也仿不出来,因为工艺在咱们手里。”
陈浩然皱眉:“乐天兄,这个法子好是好,但会不会引起官府更大的猜忌?你一个商人家,掌握着官府修河的关键技术,这不是更坐实了‘私弊’的罪名吗?”
陈巧芸忽然插话:“浩然哥说得对,单纯的技术封锁不行。得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她想了想,说:“爹,李大人不是说‘上头有人看上了’吗?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让‘上头’看。把水闸的设计图纸整理成册,以李卫的名义上呈工部,就说这是民间义商献上的水利良策,不图名利,只求利国利民。”
陈文强眼睛一亮:“你是说……把功劳让出去?”
“不是让,是分享。”陈巧芸微微一笑,“图纸是咱们画的,但署名可以是李大人和工部某位官员。这样,那些眼红的人就无话可说了——功劳是朝廷的,咱们只是跑腿的。至于核心技术,只要图纸上交了,官府自己能不能造出来,那是官府的事。他们造不出来,自然会来找咱们买。”
陈浩然击节赞叹:“妙!这招高明。既消了上头猜忌,又保住了生意,还给了李大人一个人情。”
陈文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那就这么办。乐天,你连夜整理图纸,要画得清清楚楚,每个部件都标注尺寸和用途。巧芸,你起草一份献书的奏折草稿,措辞要谦卑,要把功劳全归于朝廷和李大人。浩然,你明天一早去李大人府上,把咱们的想法跟他通个气,看他什么意思。”
三人齐声应了。
陈文强站起身,走到堂中,忽然回头看了儿女们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孩子,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懂得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他们前世的知识在这里不是万能钥匙,但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已经学会了怎么把这些知识藏在这个时代的规矩里,悄悄地改变一些东西,又不至于被规矩反噬。
“去吧。”他挥挥手。
堂中的人散了,各自去忙。陈文强独自坐在正堂里,听着院子里秋虫的鸣叫,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穿越最大的本事,不是带过去多少知识,而是知道什么时候用这些知识,什么时候藏起来。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陈浩然去了李卫的签押房。
李卫听完陈浩然的转述,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你个陈文强!这招借花献佛玩得漂亮。”他拍了拍桌案,“行,就这么办。图纸和奏折你们准备,本官署名上呈。至于工部那边,本官自有分说。”
陈浩然拱手:“多谢大人成全。”
李卫摆摆手,忽然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说:“浩然,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水闸的事只是个由头,真正盯着你们的,不是户部的人。”
陈浩然心头一紧:“大人的意思是……”
李卫没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陈浩然:“你看看这个。”
陈浩然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尚新:“陈家紫檀货源,疑与曹家抄没物资有关。查。”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但面上不动声色,把纸条还了回去:“大人,这……纯属子虚乌有。我陈家做紫檀生意,走的都是正当渠道,曹家抄没的物资,那是内务府的事,我们怎么敢碰?”
李卫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本官当然知道你们没碰。但有人想碰你们,这个‘有人’,不在江南,在京城。”
陈浩然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曹家被抄时,父亲陈文强确实参与了查抄物资的清点和运输,也确实在李卫的授意下发现了大量紫檀木料,并通过陈乐天暗中运作——但这些事,都是在李卫的默许下进行的,说白了,是李卫给自己留的一份“好处”。如今有人拿这个说事,要么是李卫的政敌想搞李卫,要么是有人想敲打陈家。
无论哪一种,都不好对付。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陈浩然问。
李卫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回去告诉你爹,紫檀的生意,先放一放。该收的收,该藏的藏。至于水闸的事,按你们说的办,越快越好。”
他转过身,看着陈浩然,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还有,你们陈家最好分一拨人去浙江。本官升迁在即,浙江那边正缺人手。到了那边,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你们。”
陈浩然心头一凛——李卫这是在暗示,京城的水太浑了,让陈家避一避。
他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点。草民回去就跟家父商议。”
陈浩然回到陈家时,已经是晌午了。
他把李卫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陈文强坐在主位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这是他前世在煤老板时代养成的习惯——越紧张,手指头敲得越快。
“分兵两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乐天,你带人去浙江,跟着李大人南下,紫檀的生意交给那边,水闸的技术也带过去。浩然,你跟巧芸留在京城,京中的基业不能丢,但紫檀的生意要低调,多往别的行当走。”
陈乐天皱眉:“爹,您呢?”
“我?”陈文强笑了笑,“我哪儿也不去。我在江宁,盯着这个水闸的事。图纸和奏折递上去之后,工部那边肯定有反馈,我得在这边善后。”
陈浩然摇头:“文强叔,这不行。您是陈家的主心骨,您一个人在江宁,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陈文强摆摆手:“放心,有李大人在,出不了大事。而且,我前世在煤堆里滚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还不至于让我乱了阵脚。”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几个孩子,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叹息:“咱们陈家从京城到江宁,从做小生意到搭上李卫,一路走来不容易。现在有人想动咱们,不是咱们做错了什么,是咱们做得太好了,好到让别人眼红。”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惹事,事会惹你。咱们能做的,不是躲,是学会怎么在不惹事的前提下,把事情做成。”
陈巧芸忽然红了眼眶,但她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
陈乐天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拱手:“文强叔,我明白了。浙江那边,我会盯紧的。”
陈文强点点头,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秋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极了前世煤矿上那些被风吹动的煤堆——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他知道,这阵风总会过去。
只要根基还在,只要人还在,陈家就倒不了。
他转过身,对屋里的人说:“都去忙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别慌,别乱,别自己先垮了。”
众人散去。
陈文强独自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他忽然想起前世老家的一个说法:冬天越冷,来年的麦子越壮。
但愿吧。
他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门外,秋风吹得更紧了。
门内,一灯如豆。
三天后,陈乐天带着一队人马,悄悄离开了江宁,沿运河南下。
临行前,陈文强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陈乐天听完,脸色变了变,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陈文强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的烟尘,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一封密信从江宁送到了京城,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陈家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