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陈文强站在通州码头的一处货栈二楼上,推开雕花木窗,冷风裹挟着运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他望着码头上忙碌的漕运船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东家,李大人又派人来了。”管事赵福在门外低声禀报。
陈文强回过神,转身看向门口。赵福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看着像是码头苦力,但那双精明的眼睛一进门便四处打量,显然是个惯于探听消息的老手。
“陈爷,李大人让小的带句话。”那汉子抱拳行礼,压低声音,“北边的事定了,李大人不日将赴新任。临行前想请陈爷过府一叙,有要紧事相商。”
陈文强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丢过去:“知道了。什么日子?”
“后日傍晚。”
汉子走后,陈文强重新关上窗,在屋里踱了几步。李卫要升迁的消息,他其实早有耳闻。这几个月来,李卫在江南的差事办得漂亮——盐枭剿了,漕运整顿了,连带着江宁织造曹頫的案子也办得干净利落。
但“办得干净”四个字背后,有多少是他陈家出的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去年冬天,李卫暗中让陈家帮忙打探盐枭在扬州一带的窝点。陈文强动用了煤老板时代积累的那套“灰色人脉”逻辑——先以做生意为名接触盐枭的外围小头目,请吃请喝称兄道弟,酒过三巡再装作不经意地透露出“听说最近风声紧,哥哥们小心些”,对方感激涕零之下,酒酣耳热之际,便将自己知道的底细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这些消息辗转递到李卫案头,不到半个月,三处盐枭窝点被一锅端,搜出的私盐堆成了小山。
事后李卫拍着陈文强的肩膀大笑:“文强啊文强,你这套本事,比我的探子还好使!你要是早生几百年,绝对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
陈文强当时只是苦笑。他心知肚明,自己干的这些事,放在《雍正王朝》的电视剧里,就是典型的“脏活”——朝廷不好出面、官员不便插手、只能靠“白手套”去办的事。
这些事办好了,李卫升迁;办砸了,陈家背锅。
如今李卫果然要升了,可陈家该怎么办?
两日后,陈文强如约来到李卫在扬州的临时官邸。
说是官邸,其实不过是一处三进的旧宅院,青砖灰瓦,毫不起眼。李卫这人有个特点——他从不讲究排场,甚至刻意低调。用他自己的话说:“咱们是给皇上办差的,又不是来当土皇帝的,住那么好做什么?”
但陈文强知道,李卫不讲究排场,不代表他不讲究效率。这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光是暗中护卫的便衣就有二十多人,更别提那些往来传递消息的探子了。
“来了?”李卫在二进院的书房里等着他,桌上摊着一幅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关卡、码头、盐场的位置。
陈文强进门行礼,李卫摆摆手:“行了行了,咱们之间别来这套。坐。”
陈文强坐下,李卫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这个举动让陈文强心里微微一沉——李卫这人向来随意,但越是随意的时候,往往越是意味着有大事要谈。
“文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李卫放下茶壶,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他,“皇上已经下旨,命我即日赴浙江就任巡抚。三日后启程。”
陈文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恭喜大人。”
“喜什么喜?”李卫嗤笑一声,“浙江那地方,盐枭比江南还凶,海匪时不时上岸劫掠,加上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够我喝一壶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大人请讲。”
“你陈家,愿不愿跟我走?”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大人这话,是明着问,还是暗着问?”
李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陈文强,跟我玩心眼儿!”他收了笑,正色道,“明着问——你陈家愿不愿随我去浙江,继续帮我办事?暗着问——你愿不愿把陈家的根,从京城挪到江南来?”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想了很久。
陈家现在的局面,说起来有些尴尬。京城的紫檀生意,靠着陈乐天从曹家抄没物资中暗中运作来的那批紫檀料子,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京城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遍地,陈家一个根基尚浅的商户,想要做大,处处掣肘。
江南则不同。这里商贸发达,官场相对务实,加上陈家这半年来在李卫的庇护下已经打开了一些局面——陈乐天的紫檀生意在苏州站稳了脚跟,陈巧芸的乐坊在杭州也有了名声。如果李卫去了浙江,陈家的生意版图顺势南移,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但问题是,跟得太紧,会不会变成李卫的附庸?
一旦李卫将来失势,陈家会不会跟着遭殃?
陈文强在二十一世纪当煤老板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跟对了人一飞冲天,跟错了人万劫不复”的例子。他太清楚其中的风险了。
“大人,”陈文强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您问我愿不愿跟您走,我得先问您一句——您是希望陈家当您的下属,还是当您的朋友?”
李卫眼睛眯了起来:“有区别?”
“当然有。”陈文强说,“当下属,唯命是从,大人说什么陈家做什么,出了事大人可以一推二五六,说‘这都是得不对的时候说‘不’。”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陈文强,你知道我为什么看重你吗?因为你不光是能办事,还敢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实话跟你说,我需要的人,既不是下属也不是朋友。我需要的是——”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自己人。”
陈文强从李卫官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回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李卫说的那番话。
“自己人”——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李卫的意思很明白:他要的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办事小喽啰,而是真正能托付后路、能分担风险、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心腹。
这既是信任,也是枷锁。
信任在于,李卫把陈家当成了可以共享荣辱的伙伴;枷锁在于,一旦上了李卫这条船,再想下来就难了。
回到陈家暂住的宅院时,陈浩然、陈乐天、陈巧芸三人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这是陈文强的规矩——遇到大事,全家一起商量。
“爹,李大人怎么说?”陈浩然最先开口。
陈文强把李卫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看向三人:“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陈浩然沉吟片刻:“从形势上看,跟着李卫南下利大于弊。曹家已经倒了,咱们在京城的人脉断了七成,如果硬撑下去,迟早会被其他商家挤垮。江南市场更大,李卫又是封疆大吏,有他照应,咱们的生意至少能少走三年弯路。”
“但风险呢?”陈乐天接话,“爹刚才说了,跟着李卫干的是‘脏活’。这些事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陈家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陈文强点点头,又看向陈巧芸。
陈巧芸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看着素净,但眉宇间有一种沉静的气度。这半年来,她在杭州的乐坊名声渐起,连带着陈家在南方的社交圈也打开了不少。
“我觉得,”陈巧芸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咱们不该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陈文强眼睛一亮:“继续说。”
“李大人要去浙江,咱们可以派一部分人去浙江跟他的线,但京城和苏州的生意不能丢。”陈巧芸说,“大哥在紫檀生意上已经摸到了门道,可以继续留在江南但独立于李卫的体系之外;二哥在京城的乐坊已经有了固定客源,可以留一部分人手维持;爹您带着主力跟李卫南下,专门对接他那边的事。”
“这样就算李卫那边出了岔子,咱们还有退路。”陈浩然接过话头,眼睛亮了起来,“三妹这主意好。”
陈乐天也点头:“我同意。而且我可以借着做紫檀生意的名义,在苏州和杭州之间来回走动,既能照应家里的生意,又能帮爹打探江南官场的消息。”
陈文强看着三个儿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穿越前,他是煤老板,儿子女儿都是被他惯坏的“富二代”,别说做生意了,连人情世故都搞不明白。穿越后,这三个孩子像是被逼着长大了一样——陈浩然学会了在曹家那种虎狼之地如履薄冰,陈乐天学会了在商场上与人周旋博弈,陈巧芸更是用她那套现代心理学知识,在贵族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
“行,”陈文强一拍桌子,“就按巧芸说的办。”
他站起来,开始分配任务:“浩然,你明天启程回京,把我们在京城的铺子和人手盘点清楚,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遣散。乐天,你留在苏州,紫檀生意不能停,但记住,别跟李卫的人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巧芸,你跟我去杭州,乐坊的事你继续经营,但要多留个心眼,帮爹留意官场上那些太太小姐们的动向。”
“是。”三人齐声应道。
三日后,李卫的船队从通州码头出发,沿运河南下。
陈文强带着陈巧芸和二十多个陈家骨干,乘坐两艘中型客船,跟在李卫船队的后面。名义上是“南下拓展生意”,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陈家这是跟着李卫去浙江了。
船行到苏州时,陈乐天带人下船,在码头上和陈文强告别。
“爹,保重。”陈乐天抱拳行礼,眼眶有些发红。
陈文强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保重。记住,紫檀生意只是掩护,真正重要的是收集江南商场的消息。咱们陈家能不能在南方站稳脚跟,全靠你了。”
“孩儿明白。”
客船继续南下,过了嘉兴,便进入浙江地界。
李卫的船队在杭州府码头靠岸时,码头上已经站满了前来迎接的官员和乡绅。陈文强没有凑上去凑热闹,而是让船停在稍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李卫一身官袍,威风凛凛地走上码头。
“爹,您看那边。”陈巧芸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码头另一侧。
陈文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穿着短褐的苦力正从一艘货船上卸货。那些货物的外包装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搬运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显然不是普通货物。
更引人注意的是,码头上站着几个腰板笔挺的汉子,虽然穿着便服,但那站姿和气度,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那是谁家的货?”陈文强低声问身边的赵福。
赵福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回东家,好像是年家的船。”
年家?年羹尧?
陈文强心头一跳。年羹尧已经被赐死了,年家也倒了,但年家的残余势力在江南还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这些人出现在李卫到任的码头上,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他正想着,码头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官服的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走到李卫面前,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卫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文强从未见过的冷厉。
“怎么了?”陈巧芸也注意到了李卫的表情变化。
陈文强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李卫猛地转身,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看向他们所在的这艘船。
那目光中,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文强心里一沉。
船队还在缓缓靠岸,但陈文强已经感觉到,这片江南的水,比运河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李卫抵达杭州的同一时刻,一封从京城发出的密信,已经送进了杭州城某处深宅大院。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李卫南下,携商户陈家同行。陈家来历不明,疑似与前朝余孽有染。速查。”
窗外,运河的水还在不急不缓地流着。
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