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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章 陈文强的密信
    陈乐天盯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捏得发白。

    

    纸上只有四行字,墨迹未干,是父亲陈文强刚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密信。信上说的不是紫檀生意,也不是李卫那边的新动向,而是一个让陈乐天脊背发凉的消息——

    

    “曹家已遣散幕僚,李卫密报,抄家旨意不日即下。陈家须速断干系,万勿留任何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青烟升起,纸灰落在青砖地面上,被他用脚尖碾碎。

    

    “出什么事了?”

    

    年小刀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陈乐天脸上。他跟了陈乐天三年,从京城到江南,从被同行围剿到绝地反击,还从没见过这位东家露出这种表情。

    

    陈乐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江南五月的湿热空气涌进来,夹杂着巷子里叫卖莲蓬的吆喝声。秦淮河上的画舫刚刚点起灯笼,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仿佛另一个世界。

    

    “小刀,”他背对着年小刀,声音很轻,“你说,如果一个人明知道一座桥要塌,却不提醒桥上的人,算不算作恶?”

    

    年小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东家,您这话问得忒没头没尾。桥要塌了,您又不欠桥上人的情,管他作甚?”

    

    “如果桥上的人帮过你呢?”

    

    “那便还了人情再走。”年小刀干脆利落,“但别把自己搭进去。这世道,能自保已是本事。”

    

    陈乐天闭上眼。

    

    他想起了陈浩然。那个在曹家战战兢兢当了三年西席的堂弟,此刻正坐在即将被抄检的火山口上。陈家之所以能在江南站稳脚跟,靠的就是陈浩然从曹家传递的消息——哪条官道要修了,哪里的税卡要撤了,哪个漕运官员要调任了。这些信息每条都不值钱,但凑在一起,就是一张活地图。

    

    可现在,这张地图要烧起来了。

    

    曹頫的亏空案他早有耳闻,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李卫那边传来的消息更加具体:康熙驾崩、雍正登基,新帝要拿几户亏空的织造开刀立威,曹家首当其冲。旨意已在路上,李卫虽然只是浙江巡抚,但作为雍正心腹,提前得到了风声。

    

    李卫让陈家“速断干系”,这话说得客气,翻译过来就是——赶紧跑,别被血溅到。

    

    可问题是,陈浩然怎么跑?

    

    陈乐天在屋里来回踱了十几圈,终于停下脚步。

    

    “小刀,准备笔墨。我要给京城发两封信。一封给父亲,一封走李卫的路子给浩然。”

    

    年小刀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文房四宝。陈乐天坐到书案前,研墨铺纸,笔尖蘸饱了墨,悬在半空良久,才落下第一笔。

    

    给陈浩然的那封信,他斟酌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直白:“曹家将败,速辞馆离京。”——这不行。信若被曹家的人截获,陈浩然必死无疑。

    

    第二遍写得太过隐晦:“家中老母抱恙,盼归侍疾。”——这也不行。陈浩然上个月刚回过一次家,曹家上下都知道他母亲身体硬朗,这个理由太假。

    

    第三遍,他换了个写法。

    

    “浩然吾弟:

    

    闻汝近岁潜心经史,甚慰。家中藏有一部宋版《礼记》,蛀蚀过半,汝素精于版本之学,望速归共商修补之策。此事甚急,迟则书毁矣。

    

    兄 乐天 顿首”

    

    年小刀看着这封信,挠了挠头:“东家,这也太绕了吧?陈二爷能看懂?”

    

    陈乐天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他看得懂。”

    

    “宋版《礼记》”是暗号,“蛀蚀过半”说的是曹家这艘船要沉,“速归共商修补之策”就是让他赶紧找借口离开。至于“迟则书毁矣”——不是书毁,是人亡。

    

    陈浩然是历史系研究生出身,比任何人都明白曹家的结局。这封信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在曹家人面前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信送出去后,陈乐天一夜没睡。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想了很多。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六年了,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游刃有余,陈家从一个京城的小古董铺子,发展到江南拥有三家分号的商号,靠的是什么?

    

    不是他们多聪明,而是他们知道历史的走向。

    

    但这种“知道”是把双刃剑。用得好了,是先知先觉;用得不好,就是逆天而行。曹家的倒台是个信号,告诉他们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从来没有变过——官是官,商是商,商人可以依附官员,但绝不能和官员绑在同一条船上。

    

    李卫让他们做“脏活”,查盐枭、运物资、打探消息,陈家照做了,而且做得漂亮。但李卫从不让他们碰真正的核心机密,陈家也从没想过要碰。这是一种默契:你替我办事,我保你平安,但你别想知道太多。

    

    知道太多的人,都活不长。

    

    陈乐天忽然想起陈巧芸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她在乐坊用现代心理学的手段,把几个纠缠她的纨绔子弟治得服服帖帖,回到家里得意洋洋地跟他们讲什么“认知失调”“锚定效应”。陈文强听得一头雾水,陈乐天也是半懂不懂,但陈巧芸最后总结的那句话,他记住了——

    

    “在这个时代,最危险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你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五天后,消息从京城传来。

    

    曹頫被革职拿问,曹家被抄,所有家产充公。抄家的旨意下得突然,曹家上下百余口人被赶出府邸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带。江宁织造的官邸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门口的石头狮子贴上了封条。

    

    陈浩然是在抄家前三天离开的。

    

    他收到陈乐天的信后,当天就去找曹頫辞行。理由说得滴水不漏:家中藏书遭虫蛀,兄长独自难以应付,需速归。曹頫当时正焦头烂额地应付户部的催债文书,哪有心思管一个西席的去留,挥了挥手便允了。

    

    临行前,陈浩然去见了曹雪芹。

    

    曹雪芹那年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正在书房里临摹颜真卿的字帖。听到陈浩然要走,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浩然本想说什么“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这个日后会写出《红楼梦》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想告诉曹雪芹,你将来会经历家道中落,会尝尽人间冷暖,但你也会写出不朽的着作。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曹雪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陈浩然走出曹府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江宁织造”的匾额。阳光照在匾额上,金漆反射出刺目的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再见了,曹寅的孙子。

    

    三天后,官兵来了。

    

    陈浩然从陈文强口中得知消息时,正在后院整理从曹家带出来的几本书。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书放进木箱。陈文强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背影,欲言又止。

    

    “爹,”陈浩然头也没抬,“曹家的紫檀木料,您让乐天哥抓紧运出来。李卫那边查抄物资的清点,肯定需要人帮忙。咱们这时候主动去搭把手,既卖了人情,又得了实惠。”

    

    陈文强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儿子会感慨曹家的遭遇,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生意经。

    

    “你不觉得……咱们这是在吃曹家的血馒头?”陈文强试探着问。

    

    陈浩然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很平静:“爹,曹家是贪腐被抄,不是冤枉的。咱们陈家干干净净做生意,李卫让咱们帮忙清点物资,那是公事公办。至于那些紫檀木料,曹家欠了内务府几十万两银子,木料充了公,咱们按市价买过来,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陈文强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自己更像个商人了。

    

    “你就不怕曹雪芹将来记恨咱们?”

    

    陈浩然沉默了片刻:“他不会。他将来要写的那本书,会让他明白什么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到那时候,他连曹家都不恨,更不会恨咱们。”

    

    陈文强听不懂这句话,但他没有再问。

    

    南京,秦淮河畔。

    

    陈乐天接到陈浩然安全离京的消息时,正在和几个江南商人谈紫檀木料的采购。他面色如常地谈完生意,送走客人,回到内室,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年小刀递上一杯茶:“东家,陈二爷没事了?”

    

    “没事了。”陈乐天接过茶,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凉的,但他没有计较。“他从曹家带出几本书,还有些手稿。你安排人走水路送过来,小心些,别让人查到。”

    

    “什么手稿?值钱吗?”

    

    陈乐天看了年小刀一眼,摇了摇头:“不值钱。但对某些人来说,比什么都值钱。”

    

    他没有告诉年小刀,陈浩然从曹家带出的手稿中,有几页是曹雪芹写的《石头记》初稿。那是陈浩然临走前,曹雪芹塞给他的。少年没说为什么要给,陈浩然也没问为什么收。

    

    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那几页纸意味着什么。但陈乐天知道。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翻开桌上的账本,开始核对这个月的收支。紫檀生意的反击战打得很漂亮,江南同行的联合围剿被他们用“饥饿营销”和“限量供应”的策略化解了。陈乐天让年小刀放出风声,说陈家的紫檀木料来自南洋深山,每年只能砍伐有限数量,卖完即止。

    

    消息一出,原本观望的买家蜂拥而至,生怕买不着。短短两个月,陈家的紫檀价格翻了一倍,库存却还剩下七成。

    

    同行们傻了眼。他们囤积的木料反而卖不动了,因为买家都在等陈家的“限量版”。

    

    陈乐天想起前世那些卖奢侈品的套路,心中暗暗感叹:几百年过去了,人性一点都没变。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伙计推门而入,神色慌张:“东家,外面来了几个官差,说要查什么违禁货物。”

    

    陈乐天放下笔,和年小刀对视一眼。

    

    “几个人?”

    

    “四个,领头的是个把总,看着不像正经办差的,倒像是来敲竹杠的。”

    

    陈乐天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小刀,你从后门出去,去巡抚衙门找李大人的人。我去会会他们。”

    

    年小刀皱眉:“东家,万一他们动粗……”

    

    “他们不敢。”陈乐天语气平静,“这里是李卫的地盘,没有他的允许,谁敢来查我陈家的铺子?这几个八成是哪个衙门的闲散人员,想趁乱捞一笔。曹家刚倒,人心浮动,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年小刀一眼:“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回头。去找李大人的人。”

    

    年小刀咬了咬牙,转身从后门闪了出去。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推开前厅的门,脸上挂起生意人惯用的笑容,迎向那几个正不耐烦地敲着柜台的官差。

    

    “几位差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话音未落,领头的把总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就是陈乐天?有人告你私通盐枭,跟爷走一趟!”

    

    陈乐天的笑容僵在脸上。

    

    私通盐枭?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瞬间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普通的敲竹杠。

    

    这是有人要搞陈家。

    

    而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李卫的地盘上搞陈家的人,来头绝不会小。

    

    他被推搡着出了门,余光瞥见巷口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那个背影有些眼熟,但他来不及细想,就被塞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启动的瞬间,陈乐天听到了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

    

    今夜秦淮依旧歌舞升平,但陈家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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