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火里亦都罕闭目端坐,外面的厮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一一传入耳中。
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些黑衣人,不过是蝼蚁,不值得她出手。
阿拜一个人,足够了。
直到那道灰色的身影从山崖上飞身而下。
火里亦都罕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火光跳动,琥珀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又带着几分嗜血的期待。
“总算来了个有点看头的。”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车帘被劲风掀开,一道白影从马车中激射而出,快如闪电,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拦在赵元极面前。
赵元极双掌齐出,内力如潮,十成力的《玄武真罡》带着沉凝如山却又灵动如蛇的威压,向阿拜亦都罕拍去。
可他的掌风还未及近身,一道白色的身影便挡在了他面前。
火里亦都罕。
她没有出掌,没有出刀,只是站在那里,散发披肩,白袍猎猎,腰间的小鼓和骨刀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就是这一站,赵元极那铺天盖地的势便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轰然溃散。
赵元极心中一惊,连忙收掌后退,落在三丈外的一块巨石上。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散发披肩,额绘三竖纹,左耳戴大铜环,白袍蓝边,铁腰带,腰间悬小鼓与骨刀鞘。
她的身姿健美,面容冷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瞳孔深处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像旷野上的苍狼,在月光下俯瞰猎物。
火里亦都罕也在打量他。
灰袍,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这人的修为,在三品“镇国”中也不算弱。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三品。”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总算来了个能打的。”
赵元极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双手一翻,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
剑身三尺有余,通体银白,剑脊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剑锷处镶嵌着七颗暗色的宝石,隐隐有星光流转。
这是他的佩剑,名为“七星”,跟随他多年,斩敌无数。
他平日里极少动用,可今日,他不得不用。
火里亦都罕看见他拔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她没有拔刀,也没有敲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赵元极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剑身。
七星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身寒气大盛,一层薄薄的白霜从剑锷向剑尖蔓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手腕一抖,剑光如雪,剑气纵横,七道凌厉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暗合北斗七星方位,分别刺向火里亦都罕的七处要害。
《北斗斩邪剑》。
这是玄武派的镇派剑法,剑势刚猛凌厉,以北斗七星为基,剑气纵横七道,专克妖魔邪祟。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留下一道道白茫茫的寒气。
火里亦都罕没有后退。
她看着那七道剑气破空而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野的、原始的、带着血腥气的力量。
她的身后,隐约浮现一头苍狼的虚影——灰白色的皮毛,幽绿色的眼睛,仰天长啸,威风凛凛。
那虚影一闪即逝,可就在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逃不掉,躲不开。
火里亦都罕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了——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琥珀色的光芒在眼底燃烧,像两团幽火。
她周身的空气变得燥热,带着一股草原焚烧枯草的气味,干燥而刺鼻,与山谷中潮湿的溪水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血祀之魂——苍狼。”
她低语一声,身形骤然前冲。
没有轻功,没有步法,就是最直接、最原始的奔跑——
可那速度快得惊人,赵元极的七道剑气还未及身,她已经穿过了剑气的间隙,白袍在剑光中一闪,如幽灵般出现在赵元极面前。
赵元极大惊,剑招疾变,七星剑横扫,剑气如匹练,拦腰斩向火里亦都罕。
火里亦都罕没有躲闪,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掌上浮现一层淡淡的血红色光芒。
那光芒与剑气相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丢进冰水。
“苍狼逐月——啸天势。”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赵元极耳中炸响。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向四周扩散。
方圆十丈内,所有黑衣人同时感到后颈发凉,心跳紊乱,仿佛被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从黑暗中锁定。
有人双腿发软,刀剑脱手;有人脸色惨白,转身就跑;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不是普通的势。
这是狼群狩猎场——在狼王的威压面前,所有猎物都只能瑟瑟发抖,等待被撕碎。
赵元极只觉得自己的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了,像一头孤狼面对狼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了清明,手中七星剑疾舞,剑气纵横,勉强挡住了火里亦都罕的攻势。
两人的身形在巨石上交错,白影与灰影纠缠在一起,快得让人看不清。
火里亦都罕身后,三五头半透明的苍狼虚影随她步伐移动,时隐时现。
虚影所过之处,地面的草叶无风自动,向两侧倒伏,像是在为狼王让路。
赵元极的剑气虽然凌厉,可每一剑刺出,都被那些苍狼虚影吞噬大半,剩下的力道已不足以伤到火里亦都罕。
两人斗了数十回合,不分上下。
赵元极的剑法刚猛凌厉,七星剑气纵横交错,在山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
火里亦都罕的功法狂野诡异,苍狼虚影扑咬撕扯,将赵元极的剑气一次次化解。
山道上的碎石被剑气削飞,草木被劲风折断,溪水被激得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巨石上,阿拜亦都罕看着两人的激战,眉头微蹙。
她看得出,火里亦都罕虽然与赵元极斗得不分上下,可赵元极的剑法专克妖魔邪祟,火里亦都罕的功法偏重阴柔,时间长了,怕是要吃亏。
她双手抬起,掌心向下,虚按巨石。
“大地之息。”
低沉而悠远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阿拜亦都罕脚下的巨石微微震动,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从她脚底向四周扩散。
空气中那股雨后泥土与草药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向火里亦都罕涌去。
火里亦都罕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脚下升起,涌入四肢百骸。
她的力量在增长,速度在提升,那些苍狼虚影变得更加凝实,几乎要凝聚成实体。
她嘴角上扬,眼中琥珀色的光芒大盛。
“苍狼逐月——天狼噬日!”
她双手合十,身后的苍狼虚影骤然凝实,一头巨大的苍狼从她体内冲出,张开血盆大口,向赵元极扑去。
那苍狼的虚影足有丈许高,灰白色的皮毛如钢针般竖起,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元极,獠牙外露,腥风扑面。
赵元极大惊,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七星剑上。
剑身上的北斗七星图案骤然亮起,七颗宝石同时发出耀眼的星光。
他双手握剑,高举过头,七道剑气在剑尖凝聚,合而为一。
“七星聚元!”
七剑合一。
一道粗如手臂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与那头苍狼虚影撞在一起。
轰!
巨响震耳欲聋,整条山道都在颤抖。
剑气与苍狼虚影同时炸开,余波向四周扩散,将数丈内的碎石草木一扫而空。
离得近的几名黑衣人被气浪掀飞,撞在山壁上,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赵元极当场被击飞,重重撞在山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七星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石缝中,剑身嗡嗡颤抖。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受了重伤,内力紊乱,经脉刺痛,连抬手都困难。
火里亦都罕也倒退数步,胸口一闷,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她强忍着咽了回去,嘴角却还是溢出一丝血迹。
阿拜亦都罕连忙上前,双手按在她背上,青绿色的光芒在她掌心闪烁,温润如水,渗入火里亦都罕体内。
赵元极扶着山壁,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火里亦都罕,又看了一眼阿拜亦都罕,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两个上三品的萨满圣女,一个主攻,一个主辅,配合默契。
他一个人,不是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残余的内力,伸手召回七星剑,身形一闪,向山崖上掠去。
灰袍在暮色中一闪,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后面。
余下的黑衣人见供奉都跑了,哪里还敢恋战,纷纷转身逃窜。
鞑靼勇士们还要追,虎都铁木儿大喝一声:“别追了!收拢队伍,清点伤亡!”
山道上渐渐安静下来。
溪水依旧轰鸣,冲刷着岩石上的血迹。
暮色更深了,山谷里的光线暗淡下来,远处的山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阿拜亦都罕扶着火里亦都罕走回马车。
火里亦都罕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那丝血迹还没有擦去。
阿拜亦都罕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皮囊,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她。
火里亦都罕接过,吞下,闭上眼睛。
药力在体内化开,温热的暖流涌入经脉,修复着那些细小的裂痕。
马车外,虎都铁木儿的声音响起:“两位圣女,伤亡已经清点完毕。死了二十二个,伤了三十多个。黑衣人的尸体有二十多具,没有活口。”
火里亦都罕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继续赶路,在天黑之前走出磁家务。”
虎都铁木儿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马车缓缓启动,向山道深处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声响。
暮色中,长长的队伍像一条受伤的蛇,在山谷中缓缓蠕动。
京师紫禁城。
文华殿内,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方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中陈设简朴,紫檀木的书案上堆满了奏章和书籍,几案上的青瓷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青烟袅袅,在寂静中缓缓散开。
宝庆公主坐在书案一侧,面前摊着毛大芳整理的那份文书。
她将齐王、代王、岷王的罪证一一说给太子听,说到齐王在青州豢养刺客、强占民田、擅杀平民、私自铸造钱币弓弩时,太子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说到代王在大同强抢民女、霸占良田、私设税卡、滥杀无辜时,太子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说到岷王在云南不把沐家放在眼里、甚至想夺取沐家的兵权和财权时,太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皇妹,这些……都确凿吗?”
太子的声音有些迟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那份文书上扫来扫去,却始终不敢定在一处。
宝庆公主看着太子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气,面上却依旧平静:“皇兄,这些罪证,毛长史查了许久,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齐王的那些事,青州府的百姓无人不知,地方官不敢报,是因为怕他。朝廷若是不闻不问,他在青州就要成土皇帝了。”
太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这些……都是太祖分封的藩王,是我的叔叔。若是这样一道诏书召他们回京,是不是太……”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宝庆公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压下心中的焦急,放缓了语气:“皇兄,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周王已经被削了,削藩之势已成。”
“朝廷上下,都在盯着父皇下一步怎么走。你若能抢在汉王之前献上此策,父皇必定另眼相看。”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皇兄,你想想,这些罪证,朝中迟早也会有人想到。旁人倒也罢了,若是被汉王抢先献上去,那皇兄就被动了。”
“汉王已经献了周王,若是再献齐王、代王、岷王,父皇会怎么看他?又会怎么看你?”
太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袖,绞得指节发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皇妹,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太子詹事府好。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这些罪名,虽然都有据可查,可说到底,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
“齐王豢养刺客,强占民田,这些事确实不假,可朝廷从未正式下文训诫过他。如今一道诏书召他回京,他若问起罪名,朝廷拿什么给他看?”
他抬起头,看着宝庆公主,目光中有几分恳切:“我派人去青州查实,若是属实,我立马上奏父皇,下诏召齐王回京问罪。这样既不失朝廷体面,也不冤枉了他。皇妹,你说呢?”
宝庆公主心中“咯噔”一下。
她看着太子那张苍白而诚恳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派人去青州查实,一来一去,耗费时日,青州离京师千里之遥,便是快马加鞭,来回也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局势瞬息万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汉王那边,岂会坐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皇兄,派人去青州查实,当然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这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后,齐王若是在青州听到风声,销毁证据、收买证人,甚至干脆起兵反抗,朝廷就被动了。”
太子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宝庆公主继续道:“皇兄,这些罪证,毛长史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你直接呈给父皇,父皇自然会派人去查。”
“有父皇的旨意,地方官不敢隐瞒,查起来更快更准。你若先派人去查,反倒显得朝廷底气不足,好像在求着齐王认罪似的。”
太子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固执:“皇妹,你不懂。这些藩王,都是太祖分封的,是朱家的骨肉。”
“朝廷要削他们,要废他们,总得有个堂堂正正的理由。若是连查都不查,直接一道诏书召他们回京,天下人会怎么看?史书上会怎么写?”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件事,我不能这么办。我得先派人去查,查实了,再上奏。这是我的本分,也是朝廷的本分。”
宝庆公主看着太子那副执拗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皇兄的性子她太了解了——仁厚,宽和,凡事都想做得周全,不愿落人口实。
若是太平盛世,这样的性子,是仁君之相。
可如今是削藩的关键时刻,父皇要的是快刀斩乱麻,是雷霆手段,不是慢条斯理地查来查去。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太子那副为难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子已经退了一步,答应派人去查,她若再逼,反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太子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连忙道:“皇妹,你别生气。我不是不听你的,只是这件事,我得跟属官们商议商议。詹事府的几个老人,都是跟着我多年的,他们的意见,我也得听听。”
宝庆公主点点头,站起身来。
她看着太子,目光中有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皇兄,我不逼你。你回去跟属官们商议,尽快决断。”她顿了顿,又道,“只是皇兄要记住,这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你不走,别人会走;你不争,别人会争。汉王那边,不会等你。”
太子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尽快。”
宝庆公主不再多说,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文书,低着头,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轮廓里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怎么也改不了的固执。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快步走出文华殿。
殿外,暮色渐深。
宫道上已经掌起了灯,一盏一盏,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苏琬提着灯笼,在殿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殿下,太子怎么说?”
宝庆公主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上了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方才的对话——太子那张苍白而固执的脸,那句“我得先派人去查”,那种让她既心疼又无奈的执拗。
她不是不理解他。
皇兄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凡事都要讲个理字,都要做得堂堂正正。
可这朝堂上,哪有那么多理可讲?
父皇要削藩,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汉王献上周王的罪证,父皇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周王有没有罪,有多少罪,谁在乎?
父皇在乎的,是周王被削了,是他的削藩大计迈出了第一步。
可这话,她不能跟皇兄说。
说了,他也不会信。
轿子出了宫门,向公主府方向行去。
宝庆公主睁开眼睛,掀开轿帘,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金陵城的暮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她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心中暗暗想着——皇兄说要跟属官们商议,那就让他商议去吧。
他的属官,大多是些老成持重之人,应该会劝他尽快动手。
只希望,他们能劝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