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籍官员的声音还在丹墀上回荡,慷慨激昂,此起彼伏。
他们说得越多,越显得理直气壮,仿佛郑洛才是那个该被治罪的人,而鄢庙卿和胡润是无辜的忠良。
陈洛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摇头——这些人,太急了。
急得连掩饰都忘了。
就在江西籍官员说得正欢的时候,一个声音从班列中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诸位,说够了吗?”
汉王朱文圭从班列中出列,缓步走到丹墀中央。
他身穿金缘赤罗衣,头戴金饰七梁冠,腰束玉带,蔽膝龙纹,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江西籍官员,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殿前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西籍官员们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汉王虽然不是太子,可他是皇帝的儿子,是亲王,在朝堂上的分量,不是他们这些四五品官员能比的。
汉王转过身,面向御座,拱手行礼,声音清朗:“父皇,儿臣有言。”
建文帝面色依旧阴沉,微微颔首:“说。”
汉王直起身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鄢庙卿和胡润,又扫过那些江西籍官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周王图谋不轨,罪状已彰,家产籍没,账册俱在。武德司呈上来的账册,儿臣看过。其中明确记载,鄢庙卿、胡润等人,收受周王的金银、古玩、田宅等贿赂,次数频繁,数额巨大。此‘朋奸’之实,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提高了几分:“儿臣恳请父皇,将鄢庙卿、胡润等人,与周王案并审,穷究其党!”
“周王图谋不轨,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他在朝中必有内应。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背地里却与藩王勾结,出卖朝廷的利益。若不彻查,不严惩,日后谁还敢为朝廷尽忠?”
殿前一片寂静。
江西籍官员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方才说了那么多,可汉王一句话就堵住了他们的嘴——账册俱在,铁证如山。
你再怎么辩护,也抵不过白纸黑字。
陈洛站在后面,看着汉王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汉王殿下,不简单。
他没有正面驳斥江西籍官员的任何一句话,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了账册,提到了“铁证如山”。
这四个字,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辩驳都管用。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都是废话。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建文帝,皇帝的面色依旧阴沉,看不出喜怒,可他的目光在汉王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丹墀上,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臣,监察御史戴德义,有本启奏!”
一个中年官员从御史班列中出列,跪在郑洛身旁。
他身穿赤罗衣,头戴二梁冠,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他叩首,直起身来,声音洪亮:“臣闻鄢庙卿巡查盐区之时,所到之处,府县皆以‘羡余’、‘公费’为名,向其进献巨额银两。”
“仅扬州一地,盐商、盐官一次凑集之银,即高达二十万两!此等银两,既非国课,又非正赋,实乃鄢庙卿公然勒索、地方官民被迫供奉之‘买路钱’。”
“若不严查,则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殿前又是一阵骚动。
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比方才郑洛弹劾的数额更加具体,更加触目惊心。
鄢庙卿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戴德义的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臣,户部郎中叶惠仲,附议郑御史、戴御史所言!”
一个头戴三梁冠的中年官员从户部班列中出列,跪在戴德义身旁。
他叩首,直起身来,声音沉稳有力:“臣查阅户部账目,发现鄢庙卿任内号称‘骤增裕课百万’,然其实际解缴国库之银,与所征之数相去甚远。差额之巨,令人咋舌!”
“臣请旨敕令户部、刑部会同步查明其任内盐课征收、解缴细账,逐笔核对,务必将每一两银子的去向查个水落石出!若其不能说明差额所在,则‘鲸吞盐课’之罪,百口莫辩!”
殿前彻底安静了。
郑洛、戴德义、叶惠仲,三个人,三份奏疏,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将鄢庙卿和胡润的罪行层层剥开。
郑洛打的是“朋奸”牌,戴德义打的是“勒索”牌,叶惠仲打的是“账目”牌。
三管齐下,滴水不漏。
陈洛站在后面,看着这三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不是巧合。
郑洛、戴德义、叶惠仲,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
他们背后,一定有人。
宝庆公主站在班列中,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汉王身上移到戴德义身上,又从戴德义移到叶惠仲身上,最后落在郑洛身上。
她心中念头急转,将方才的一幕幕串联起来——郑洛率先发难,弹劾鄢庙卿和胡润。
江西籍官员蜂拥而出,为二人辩护。
汉王出列,以账册为据,将矛头指向“朋奸”。
紧接着,戴德义和叶惠仲先后出列,一个追索“羡余”,一个要求彻查账目。
三个人,三个角度,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宝庆公主心中猛地一跳。
她想起陈洛那日在公主府说的那番话——“浙东文人集团以方效孺为核心,江西文官集团以黄子城为核心。眼下二者政治立场一致,都支持削藩,所以还能相安无事。可削藩之后呢?天下安定之后呢?两派争权夺利,恐怕在所难免。”
她当时觉得陈洛说得有理,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郑洛是北直隶保定府人,看上去没有派别,可他弹劾的两位重臣皆是江西籍。
戴德义和叶惠仲是浙省籍,属于浙东派,他们也帮郑洛。
这说明什么?
说明浙东派与江西派已经在暗中斗法。
而汉王——汉王帮郑洛说话,以账册为据,将矛头指向“朋奸”。
汉王与浙东派,是什么关系?
是巧合,还是合作?
宝庆公主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她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黄子城,又看了一眼方效孺。
黄子城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嘴唇紧抿,目光阴沉,一言不发。
方效孺的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她又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站在班列中,面色涨红,拳头紧握,目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鄢庙卿和胡润,眼中满是愤怒。
他那副模样,分明是对贪污之人深恶痛绝,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宝庆公主心中暗暗叹气。
皇兄啊皇兄,你只看见贪污,却没看见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黄子城是拥护你的,江西派是你的根基。
如今浙东派与汉王联手,要砍掉你的根基,你却浑然不觉,还在那里义愤填膺。
她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建文帝,皇帝的面色依旧阴沉,看不出喜怒。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心中暗暗盘算着——今日之后,朝堂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她必须尽快跟太子说清楚,让他看清局势,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
丹墀上,汉王转过身,面向群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鄢庙卿、胡润等人,收受周王贿赂,证据确凿。”
“此非‘风闻’,非‘诬陷’,非‘挟私报复’,乃铁证如山!儿臣恳请父皇,将其与周王案并审,穷究其党,以正国法,以肃朝纲!”
殿前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等着皇帝开口。
建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事,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具奏。退朝。”
朔望朝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退出午门,脸上还带着方才那场弹劾的余悸。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还有人脚步匆匆,仿佛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丹墀上的血迹虽然没有,可那无形的刀光剑影,比真实的刀剑更让人心惊。
陈洛跟着人流往外走,林芷萱和楚梦瑶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出了午门,上了马车,楚梦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声说:“今日这事,怕是没完。”
陈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方才朝会上的一幕幕——
郑洛的弹劾,江西籍官员的辩护,汉王的出列,戴德义和叶惠仲的附议。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
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深想。
朝堂上的事,水深得很,他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掺和不起。
马车辚辚前行,向翰林院驶去。
陈洛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心中暗暗想着——今日之后,朝堂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鄢庙卿和胡润是江西派的核心人物,他们若是倒了,江西派的势力必然受挫。
浙东派借这个机会上位,汉王借这个机会立威。
而太子呢?
陈洛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他是翰林院修撰,不是朝堂上的棋手。
这些事,轮不到他操心。
华盖殿。
建文帝阴沉着脸坐在御座上,面前站着太子、汉王、宝庆公主,以及黄子城、祁泰、方效孺三人。
殿门紧闭,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烛火在角落里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建文帝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声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郭桓案才过去多久?你们是不是都忘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当年郭桓案,户部侍郎勾结京北布政、按察二司官员,侵吞官粮二百四十万石。”
“二百四十万石!那是全国一年的秋粮实征总数!太祖震怒,彻查到底,数万人被处死,从中央到地方,从官员到富户,多少人头落地?”
“你们是不是以为,朕以仁治国,就不会杀人?”
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
建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朕今日把话说清楚——通藩者,杀;贪腐者,杀。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功劳,只要触了这两条红线,朕绝不轻饶!”
黄子城站在班列中,面色如常,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鄢庙卿、胡润,皆是他心腹。
鄢庙卿作为左副都御史,手握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之权,是他打击异己、清除障碍的利器。
同时,鄢庙卿“总理盐法”,为江西集团输送了巨额财富——那些银子,不只是进了鄢庙卿的腰包,还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江西籍官员的各个角落。
胡润是大理寺少卿,是江西集团在司法系统的核心代理人。
有胡润在,江西籍官员即便犯了事,也能在司法环节得到“妥善处理”。
这两个人,是他在朝堂上的左膀右臂。
今日事发突然,他这边居然没有收到半点风声,这让他既惊又怒。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言。”
建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子城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鄢庙卿总理盐法一年有余,为国库增收盐课百万两,边饷因此无缺,陛下可高枕无忧。”
“此乃不世之功!今若因其小节而废其大功,则日后谁还肯为陛下理财?谁还敢担当重任?臣请陛下念其劳苦功高,功过相抵,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鄢庙卿、胡润二人,皆朝廷重臣,为国家效力多年。即便有过,亦宜保全体面。”
“如今三法司会审,臣请陛下可先令其夺职闲住并自陈——上书自我辩解。如此,既全了国法,又顾全了大臣的体面,更彰显了陛下的仁德之心。”
太子站在一旁,听着黄子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心中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什么叫“功过相抵”?
什么叫“夺职闲住并自陈”?
这不是开脱之词吗?
三法司会审走个过场,鄢庙卿、胡润自陈一番,就算把此事揭过了?
说是夺职闲住,可待风头过后,再行起用,跟没罚有什么区别?
他越想越气,正要开口反驳,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正对上宝庆公主的目光。
宝庆公主站在他对面,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太子看见了。
太子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宝庆公主,见她神色坚定,便忍住了,没有再开口。
他心中虽然不解,却相信皇妹不会害他。
汉王却没有那么多顾忌。
他冷笑一声,出列道:“父皇,儿臣请问黄阁老——一个官员,若一边为国库增收百万,一边往自己腰包里装进数十万,这算是‘功’还是‘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这分明是假公济私、损公肥私!若此等行为可以‘功过相抵’,则天下官员人人效仿,打着‘为国理财’的旗号中饱私囊,国家财政终将被蛀空!”
他转过身,面向黄子城,目光锐利:“黄阁老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能为朝廷敛财,贪赃枉法就可以被原谅?”
“那郭桓案的那些人,是不是也该‘功过相抵’?他们当年也为朝廷办过事,也出过力,怎么不见黄阁老为他们求情?”
黄子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面上依旧平静,声音却冷了几分:“汉王殿下此言差矣。臣并非为贪赃枉法开脱,而是就事论事。”
“鄢庙卿的‘功’,是陛下天威使然;鄢庙卿的‘过’,是他自己的贪欲使然。功归陛下,过归鄢庙卿,岂可混为一谈?”
“臣请陛下念其劳苦功高,从轻发落,亦是顾全大局。若惩处过重,日后谁还敢为陛下担当?”
他转向建文帝,拱手道:“陛下,鄢庙卿行事果决,大刀阔斧,难免得罪奸商猾胥。今郑洛弹劾,焉知不是那些利益受损之人在背后指使?”
“鄢庙卿是‘为国任怨’的孤臣,陛下若轻信而惩之,则正中奸商下怀,日后盐政必将一溃千里!”
他又道:“胡润乃大理寺少卿,掌天下刑名。若因风闻奏事便将其革职查办,则司法威严重创。”
“日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官员,人人自危,谁还敢依法断案?臣请陛下慎重对待。”
“郑洛弹劾鄢庙卿、胡润二人,事关重大,不可草率,务必查清事实,公正判决。若查实有罪,臣绝不包庇;若查无实据,则郑洛‘诬告’之罪,亦不可轻恕!”
他说完,深深行礼,不再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
汉王盯着黄子城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却没有再开口。
方效孺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祁泰端着笏板,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也没有说话。
建文帝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在黄子城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汉王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宝庆公主脸上。
“文闺,你怎么看?”
宝庆公主心中一凛。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父皇,儿臣以为,黄阁老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鄢庙卿、胡润二人,毕竟是为朝廷效力多年的重臣,若无确凿证据,不宜草率定罪。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汉王殿下所言,亦不可忽视。若贪腐属实,则功过不可相抵。此事,还是交由三法司详查为妥。查实了,依法处置;查无实据,还二人清白。如此,既不失朝廷体面,又不枉国法。”
建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看了太子一眼,见太子面色涨红,欲言又止,便问道:“太子,你呢?”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冲动,拱手道:“儿臣以为,皇妹所言极是。此事交由三法司详查,查实了依法处置,查无实据还二人清白。儿臣没有异议。”
建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又看向汉王:“文圭,你呢?”
汉王拱手道:“儿臣附议。”
建文帝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鄢庙卿、胡润二人,夺职闲住,交三法司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