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书房。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院子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将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像一群窃窃私语的鬼魅。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盏孤烛,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将坐在书案后的那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吴王朱允烔。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俊,眉目间与建文帝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和深沉。
他穿着一件居家的青衫,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位亲王,倒像一个落拓的文人。
他靠在椅背上,手中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
他盯着信纸上的字,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朱允烔,建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的生母常氏,是开国仅次于徐达的第二功臣常遇春之女。
当年,常氏是太子朱标的正妃,地位尊崇,生有嫡长子朱雄英、三子朱允烔。
可常氏在生下他的当年便薨了,年仅二十六岁。
那一年,他才几个月大,还不记事。
后来,继妃吕氏得以继位。
吕氏是太子的侧妃,生有庶次子朱允炆。
又过了四年,嫡长子朱雄英在八岁时夭折。
那一年,他四岁。
大哥的死,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原本是庶次子的朱允炆,因为吕氏被扶正,摇身一变成了嫡长子;
而他,原本是嫡三子,就因为吕氏继位且比朱允炆小了一岁,便失去了继承皇位的机会。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宫中玩耍,听见两个老太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可惜了,常氏若是不死,这皇位哪里轮得到吕氏的儿子?”
“嘘,小声点,这话传出去,你我都要掉脑袋。”
他没有出声,悄悄地走开了。
可那些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再也没有拔出来。
太祖亲自指定朱允炆继位,他不得不服。
可他不甘心。
凭什么?
他是嫡子,大哥夭折后,本该是他继承皇位。
就因为吕氏被扶正,就因为朱允炆比他大一岁,他便成了旁支,成了藩王,成了一个被边缘化的亲王。
他不甘心,可他不能表露。
他只能蛰伏,只能等待,只能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朱允烔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如画,英气勃勃,正是燕王嫡长孙女,永安郡主,朱长姬。
“进来。”朱允烔侧身让开。
朱长姬闪身入内,摘下斗篷帽子,环顾四周。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与寻常亲王府的书房没什么两样。
可她的目光敏锐,一眼便注意到书案上那封信,和信纸上那些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折痕。
“王爷久等了。”她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客套。
朱允烔关上门,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
朱长姬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他,没有半分躲闪。
“郡主,燕王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朱允烔开门见山。
朱长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目光深沉。
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王爷,祖父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元妃常氏之死,嫡长子朱雄英之夭折,皆有疑点。”
朱允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他盯着朱长姬,声音有些发涩:“你说什么?”
朱长姬面色如常,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元妃当年正值盛年,身体康健,为何生下王爷便撒手人寰?嫡长子朱雄英已长至八岁,聪慧过人,为何突染恶疾,药石无医?这些事,当年无人敢问,如今也无人敢提。可真相,不会因为无人敢问便消失。”
朱允烔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母亲——他从未见过的母亲。
他只在画像上见过她的模样,端庄秀丽,眉目间与他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大哥——那个他只模糊记得一点点轮廓的兄长。
八岁,八岁便夭折了。
他小时候问过父亲,父亲只是叹气,不说话。
他问过宫人,宫人脸色煞白,跪下磕头,求他不要再问。
他后来便不再问了。
可那些疑问,从来没有消失过。
朱长姬继续道:“如今皇帝倒行逆施,听信奸臣,推行削藩之策,残害骨肉至亲。周王无罪而被废,齐王、代王、岷王亦将被召入京,名为申辩,实为囚禁。太祖分封藩王以屏藩王室之制,被他一手摧毁。此等昏君,何德何能坐拥天下?”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王爷,您是元妃之子,是嫡长子夭折后本该继承大统之人。如今奸臣当道,皇帝失德,正是王爷出面铲除祸乱国家的奸逆、朔本正源之时!祖父说了,燕王一脉,愿带头拥护王爷,举大义,清君侧!”
朱允烔的心跳如擂鼓。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四岁那年失去大哥,从父亲去世那年太祖指定朱允炆继位,从朱允炆登基后推行那些乱七八糟的新政,从周王被废——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可他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平稳下来:“燕王在京师,能出多少力?”
朱长姬道:“京师乃天子脚下,天子亲军、武德司,皆是皇帝爪牙。燕王府在京师没有兵,但可以提供一些高手。祖父在京师经营多年,暗中培养了一批死士,个个都是中三品以上的好手,还有几位供奉是三品镇国。只要王爷需要,这些人随时可以听候王爷调遣。”
朱允烔眼睛一亮。
中三品以上的好手,还有三品镇国的供奉——这股力量,在京师足以办成大事。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非同小可,不能急。我需要时间,联络更多志同道合之人。待时机成熟,我再派人通知你。”
朱长姬点头:“祖父也是这个意思。不急在一时,但要早做准备。皇帝削藩,得罪的藩王越来越多,待他将诸藩逼反,天下大乱之时,便是王爷举事之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笺,放在桌上,推到朱允烔面前,“这是祖父整理的关于元妃和嫡长子之死的疑点,以及一些旁证。王爷可以看看,心中有数。”
朱允烔接过纸笺,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不只是几行字,是他数十年来压在心底的疑问,是他夺回皇位的理由,是他举事的旗帜。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
朱长姬将燕王在京师的暗桩、人手、联络方式一一告知,朱允烔则将自己这些年在京师经营的人脉、在朝中结交的大臣、在军中安插的亲信,也一一向她交代。
两人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推演着每一步的走法——何时举事,如何举事,先控制哪里,后攻占哪里,谁来响应,谁来接应。
事无巨细,一一议定。
烛火燃尽,又换了一支。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朱长姬站起身来,重新戴上斗篷帽子,将帽檐压得很低。
“王爷先走了。祖父那边,我会转达王爷的意思。”
朱允烔点了点头:“好。”
朱长姬不再多说,推门而出,黑色的斗篷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在院墙之外。
朱允烔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灯笼摇晃了几下,烛火明灭不定。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纸笺,慢慢展开。
纸笺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有年代,有事件,有人名,有地名。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阴沉。
那些他小时候问过却没有人回答的问题,那些他长大后不敢再问的疑问,在这张纸笺上,都有了答案。
不是完整的答案,是碎片,是线索,是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箭头。
元妃常氏之死,嫡长子朱雄英之夭折——不是意外。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将纸笺折好,贴身收起。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后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
火苗舔舐着信纸,纸角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他松开手,灰烬飘落在案上,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朱允炆,你以为坐上了龙椅,就能坐稳吗?
你以为削藩就能巩固皇位吗?
你错了。
这天下,本来就该是我的。
如今,我要拿回来了。
夜色如墨,金陵城的街巷在月光下像一条条银灰色的蛇,蜿蜒曲折,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朱长姬身披黑色斗篷,如幽灵般在楼宇之上穿行。
她的步伐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踏在屋脊的阴影处,无声无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御天步》。
这门轻功取“天子御天而行”之意,融合了多家武林门派轻功绝学之精华。
步伐庄严,不急不躁,却可缩地成寸。
此功的最高境界——“踏天而行”,在空中短暂行走,如履平地,彰显天子威仪。
她虽未至那般化境,却也已登堂入室。
从吴王府到燕王府,寻常人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她只需一刻钟。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夏的湿热和远处秦淮河上的水汽。
她脚尖轻点屋脊,身体便向前飘出数丈,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黑鸟在低空滑翔。
她心中还在想着方才与朱允烔的密谈——元妃常氏之死,嫡长子朱雄英之夭折,那些疑点,那些旁证。
朱允烔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冷静。
三十年的隐忍,让他学会了在最重要的时候保持镇定。
这很好,越是大事,越需要沉得住气的人。
她正想着,忽然心中一凛。
有人在跟踪她。
不是错觉。
她的神意感知在突破三品后便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敏锐度,方圆百丈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应。
那人的气息在七十丈外,时隐时现,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远远地缀着,不敢靠近,也不肯离去。
她心中念头急转——是什么人?
是偶遇的江湖高手?还是武德司的暗探?或者是……皇帝的人?
她想起方才与朱允烔的密会。
若是有人知道燕王与吴王私下密会,传到皇帝耳中,吴王与燕王一脉都将万劫不复。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杀意如潮水般涌起。
不管是谁,今夜都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朱长姬不动声色,放慢速度,装作体力不继的样子,身形微微踉跄,落在一座楼阁的飞檐上,扶着一只脊兽,喘息了几声。
她感知到,身后那道气息加快了速度,向她靠近。
六十丈。五十丈。四十丈。
就是现在!
朱长姬猛地转身,脚尖在飞檐上一点,身体如离弦之箭,向来人激射而去。
斗篷在身后展开,像一张巨大的黑网,铺天盖地。
她的神意牢牢锁定了那道气息,三品“镇国”的势如潮水般涌出,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笼罩得严严实实。
在这片领域内,她就是主宰。
任何人,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可就在她的神意即将触及那人的瞬间,那道气息忽然变了。
不是消失,是——滑开了。
像一条泥鳅,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她的神意锁定,像一张收紧的网,可那人偏偏从网眼的缝隙中穿了过去,没有触碰到任何一根丝线。
她心中一震,这是她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三品“镇国”的势,对中三品的武者有着绝对的压制力。
即便是同级别的对手,也很难在她的势中全身而退。
可这个人,做到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在屋脊上快速移动。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身材修长,看不清面容。
他的轻功极为高明,每一步都踩在屋脊的最高点,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飘飘荡荡,却快得惊人。
凌空虚渡。
朱长姬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
这不是普通的轻功,这是道门秘传的凌空虚渡之术,练至极致,可日行千里,御风而行。
那人在空中转向,毫无征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他的身体,将他轻轻推向另一个方向。
她的神意再次锁定,可那人再次滑开,像是与她的势融为了一体,又像是根本就不在她的势的范围之内。
朱长姬咬紧牙关,奋起直追。
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御天步》催动到极致,每一步都跨出数丈,脚下的屋脊在飞速后退。
可那人的速度更快,更轻,更飘忽。
她追出数百丈,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只看见一张模糊的面孔,年轻,俊朗,有一点点眼熟。
她来不及细想,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片叶落入丛林。
她的神意再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朱长姬停下脚步,站在一座高楼的屋顶上,喘息着。
夜风吹过,斗篷贴在身上,她感到一阵凉意。
不是风的凉,是心中的凉。
她追丢了。
三品“镇国”的修为,《御天步》的轻功,竟然追不上一个中三品的人。
这人的轻功造诣,远在她之上。
她想起那人回头看她时的眼神——平静,从容,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
只是觉得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站在屋顶上,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瓦片上,修长而孤独。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和杀意,转身向燕王府方向掠去。
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受伤的鸟,挣扎着飞向远方。
有人在暗中盯着她,而且那人轻功极高,武功却只有中三品。
这人会是谁?
她想起那人回头时那淡淡的笑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今夜的事,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这金陵城,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