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土星就是这个世界所在的星球,如同鹿沉的前世有一颗地球一样。
在驻世,世上尚未有人发现这点。但在宙极,已经是人所皆知的事实。
人们发现它时,不吝嗇言语地讚美,它是孕育所有人的母星。人们將其拔高到等同於或仅次於神王的地位,认为它也是一尊神祇。
然而,时光流转,神国疆域横跨星海,无数星球纳入版图,戊土星的光环渐渐黯淡。
它不再是唯一闪耀的中心,而只是神国庞大星图上平凡的一点坐標。
它曾经的荣光与威能,被浩瀚的宇宙和神国层出不穷的奇蹟所淹没,成了教科书上的一段註脚,甚至被许多后来者遗忘。
以至於,像戊土一这样在神国序列中毫不起眼的“道人”,也能依照法规,申请成为这颗星球的驻守者,併合法地拥有其上的一切资源。
他在这里种种草,日出而息日落而归,活像辛勤的园丁,单单听这描述,鹿沉会觉得这是十分文艺清新小確幸的生活。
可实际上,戊土一的確只是种植各种果,也为了种植而转手將高山抹平,將大海填平。
鹿沉一直好奇,戊土星何以变成了这幅样子。现如今,他看到了能满足好奇心的结果。
戊土一忽然顛覆他想像中那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农人形象。
戊土一悬浮於星球大气之上,鹿沉坐在其中的冲碧承光舟內,然后改变就发生两个。
没有呼喝,没有咒语,它的意志本身,便是启动星核的至高指令。
无声的律令,在星球的核心震盪开来。
天地亦应声而变。
视线尽头,覆盖整座星球表面,广袤无垠的超级平原,在一种令人牙酸的、沉闷到极致的呻吟中骤然弯曲隆起。
星球的地壳本该坚硬无比,如今却如同被无形巨手肆意揉捏的陶土。戊土一就是那个捏土之人。
平原渐渐的拔高万仞,塑造成型,变成一座迥异於天地的庞然巨物。
鹿沉瞪大眼睛,无言地看著这一切变化。看著天地颤抖,也看著云层分合,这种层面的动盪蔓延看来,足以波及万里。
等到一切稳定下来,他脚下的大地已经出现了无数的深沟丘壑,这个方向有,其他方向当然也有。
裂纹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地传导出去,在高空距离看去是蜘蛛网,在地面看去,每一道裂痕均宽丈许,深千尺。
“为了我,这颗星球在遭受折磨……”
鹿沉一瞬间有这种窒息的感觉,但隨后又摇头,“不,不对。星球才不会如此脆弱,我还没有改变某些思想的局限。”
其实平原仍是平原,只是比周围的平原更高一个台阶,那是超过一千丈的台阶。通过那些台阶缓攀而上,可以来到一处面积巨大的平台。
它的形状变化,材质也跟著变化,平台表面不再是凹凸起伏、不显尘光的岩石,而是稜角分明,散发著镜面似的金属光泽。
鹿沉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一座砧板,以一座山作为原材料製造的巨型砧板。
它沉默地矗立,切割著天空,砧面倒映著翻涌的云涡,像一块凝固的巨碑。
紧隨其后的是海洋。
隆起的地面带动地面裂开丘壑,曾经被填平的海洋就在其中沸腾起来,无数巨大的水柱如甦醒的古龙,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它们冲天而起,有一千根、一万把,水呼啸的声响低沉如远古鯨歌的嗡鸣。
最终,这些水柱撞入云中,於高不可及的穹顶之上匯聚、坍缩、凝形,云层由洁白变得昏晦,仿佛酝酿著一场史无前例的雷雨。
鹿沉敢断定,这场雨一定波及整颗星球。
雨还未洒落,砧板的中央也绽开裂痕,喷涌而出炉与火。
裂口的深处是熔浆,炽白、亮金、火红的三色纠缠、跃动、纯粹,如压抑了亿万年的嘆息,正急不可耐地汹涌喷薄。
温度过高,便显得冷淡,人感觉不到其中的温度,只会在靠近时无声无息地燃烧成灰烬。
火柱冲天,將巨砧底部映照得如同炼狱的核心入口,被灼烧、扭曲成一片沸腾的白光,像是泥足深陷的沼泽,让人看去便痛了眼。
整个戊土星,在这一刻,化身为一座呼吸著的活体洪炉。
山势砧,雷雨水,地心火。戊土一悬浮於这天地熔炉的核心,碟状的机械结构,成为此时此刻操控星球的节点。
忽然之间,他不再是园丁,而是执掌星球、號令天工的神匠。脚下的星球正在咆哮,他则沉默不语,威风凛凛。
鹿沉知道,他们不分彼此。
“周天大冶玄元铸金的天常灵均,我不是不懂得。可惜,我懂得八十一种天常灵均,只是能使用的仅有三种。”
戊土一对鹿沉道,他的声音里带著某种渴慕。鹿沉知道,那是单纯求知的渴慕。
眼下的景象,並非戊土一临时造就,而是戊土一早有设计,他也一定是尝试过周天大冶玄元铸金。
可惜,他称为道人,到底已经不是人了,便做不到修炼天常灵均。
没有从一开始设计身躯时,便加入天常灵均,他永远只能够知道这些能力,而无法使用这些能力。
他的声音里带著某种无言的嘆息,又蕴含有某种骄傲的邀请:
“原人大人,我开放了星球的权限,请用根本念连结其中,用您的『经歷』来锻造出与念灯相合的器!”
鹿沉心神微震。
和接触根本念丰碑一般,一股浩瀚、古老、带著母星般温暖却又无比威严的意志,向他敞开了怀抱。
他合上眼,摒除杂念,心神沉入最幽微之处。
从秦府,到新川,从上溯,到宙极……他杀了人,也结交了人,一切只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时间,却已有一定沉淀。
所有无形的“经歷”,被他的念灯志火包裹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沉入了下方那沸腾的火焰之中。
——这些念头,这些经歷,便是敲打天地的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