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髮之际,周七的关刀来了。
刀宽背厚,凌空劈下,似一道惨白闪电。刀锋破空,发出裂帛般的锐响。
周七倾力一劈,筋肉绷紧,骨节作响。
噗嗤一声,一下子发力,上衣尽数应劲碎裂,成了飞散的条条缕缕,露出一身病癆鬼似的嶙峋身架。
张六矮壮,他则高瘦。
一层薄皮紧贴骨肉,似一件破麻袋套在身上,包著、裹著、也凸显著,肋骨根根可数,胸骨干瘪得像块压平的木板。
这百斤不到的骨头架子,却抡动一柄又长又沉的大刀。
真不知道,是他挥舞关刀,还是关刀挥舞他。是他要別人的命,还是把自己的命送上去。
这幅骇异的景象,许多人见了,一辈子均难以忘怀。
关刀在半空之中剧烈震颤,过处尽情挥洒,是一股极为炙热、似乎燃烧的气息。浓烈得如同火焰,偏偏又无形无跡。
赵无口本要一击打死张六,如今不得不临时转手。
房梁若有灵性的活物,一刻不停地腾挪移转,绕著他脖颈转了一圈,这边藏了头,那边露出尾,以截住来袭刀势。
关刀势大力沉,比山更重,比炮更快。人们很难想像,它还可以如此轻巧灵动。
临到近前刀尖倏忽一抖,听得到吹银元般的哗啦啦轻响,声出便止,又轻又快,刀锋走了个微微小小的刁钻之字。
空气一盪,关刀竟绕过拦路的房梁,自下而上,毒蛇般窜起,直戳心口。
赵无口只觉得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侧头躲避,也头一次使出房梁之外的招式,一把抓住炙热的刀身,一脚上抬。
关刀戳空,落入手中掌握,膝盖也迎上伺机来袭的张六盾牌。
在这关头,变化极多,转瞬之间,赵无口已经陷入绝境。徐三娘刚刚退远了,看清了局势,已极为后悔自己的退却。
幸好之处在於,她退去了,她的兄弟们却上了。钱二飞身掠过了她,一算盘朝著赵无口天灵砸来。
而在赵无口的另一边,殷五亦到,长枪一抖,枪尖便带著刺耳的尖啸,送到身前,直刺胸肋。
这一桿丈八长枪,枪头带著漆黑髮亮的光泽,枪身则是梨木造,极具韧性。
眾人之中,他来得最慢,到得最后,也最有理由。
他横枪在手,一路狂奔,步伐不停,携带著疾走之势,到了赵无口身前五尺,不远不近的一个距离,忽然一下就送出。
这一送,如同在战阵之中骑在高头大马,將那股衝刺撞击的动能融入枪身,如此一枪探出,有去无回,誓不罢休。
赵无口一把制住关刀,正要用膝盖撞上张六的盾牌。同时感觉到了钱二、殷五的袭击。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消息,糟糕之处在於,张六走了个极为微妙的后撤步。
这一撤,盾牌后拉,他臂膀扬起,盾牌光滑的边缘,就对上了膝盖,眼看可以切断赵无口的膝盖。
偏偏赵无口膝盖抬到一半,忽然定住。
这一定,只是大腿稳若磐石,小腿却猛然弹甩,如人蒙上眼睛,会听到极为凌厉劲猛的炸空声,似乎是一条鞭子。
这一下变化,足尖撞上盾牌,发出石破天惊的巨响。张六浑身剧震,难以承受地踉蹌退开两步。
赵无口膝盖並不收势,行云流水地再起,同时缩脑袋、弯身子。膝往上一顶,闷响著顶住房梁。
飞起的房梁,正撞上凌空砸下的铁算盘。钱二一声长嘆,他来势汹汹,竭尽所能,偏偏无功而返地落下,攻不破赵无口的防守。
与此同时,赵无口的另一只手也没閒著,他缩著脑袋,躲开了来袭,一把探出,就要去抓住袭来的枪身。
殷五枪尖走到一半,忽然又有变化,一手猛提枪身。这手一提,那一手就下压,枪身好像是大蟒蛇甩尾巴,狂乱猛烈。
如此变化,枪尖既避开赵无口的抓握,亦如影隨形,捕捉著赵无口太阳穴的位置,一把扎过去,枪尖到了穴道外一寸。
在这个距离,用这样一把兵器,就是一座铁打铜象,也要被他扎个对穿。
赵无口太阳穴微微发疼,心中一凛,眼看脑袋要遭刺穿,他浑身一震。
也就是这一震,他跺脚、拧腰、伸肩、坐臀,忽然爆发奇伟力量。就好像是一座积蓄良久的火山,气息滚滚而出,什么都无法阻止。
左手攥著的关刀被猛力一推,远处周七踉蹌后退。
更多力道贯注房梁。那巨大的横樑受此一震,登时冲天而起!
房梁飞上天空,声势及其骇人,这玩意儿起码一百斤。赵无口等於是携带著一百斤的负重,与钱二、徐三、殷五、张六、周七交战。
现如今,这负重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影,顿时有了从未有过的灵活。在枪尖距离太阳穴不到一寸的距离,硬生生脑袋后仰,枪尖送过来时,擦过他的鼻尖。
他反手一拳,猛砸在枪身之上。只听咔嚓一声,梨木所制的枪身应声而断。
房樑上天,立即就要坠下。
就在这落下的短短时间,赵无口已扑向殷五。
殷五反应极快,拿著半截木枪身当做棍棒,反手一棍横抽。
与此同时,徐三娘拿了备用的刀、钱二重新拾起算盘、张六、周七重振旗鼓,纷纷围拢过来,一起出手。
可惜的是,任殷五棍影乱舞,徐三娘刀光如瀑,钱二算盘如山,张六的盾牌掩护,配合周七的关刀连斩,仍然徒劳无功。
赵无口赤手空拳,动作快、猛、灵动、有效,从未陷入他们的围攻之中。他身上的蟒蛇纹身,也好像化作了活物。
他们都是高手,却还远远不够高。事实证明,赵无口单枪匹马前来,並非自大狂妄的蠢货。
他能算尽一切,而一切算计成功的根本,又在於强大的实力。
夜色浓稠,房梁旋转著下坠,遮蔽了下方的一切景象。
无论是火龙会的帮眾,或是蜘蛛网的成员,均很难看清六人的出手,只听到雷鸣般的交击声此起彼伏,惊心动魄。
眼前的交手令人在意,而从头到尾,也没有任何人胆敢遗忘还有呼啸著从天而降的巨大房梁。
一只大手稳稳托住下坠的巨木,发出最大的一声雷。
然后便是万籟俱寂。
战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