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赵无口当即大喝一声:“你们不来,我还不开心。你们不来,我还不过癮。其实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战你们,再斩你们。”
顿时呼声雷动,来得急切,渐渐才拖泥带水地退去,宛若恋恋不捨。
呼声不只来自於火龙会一边,他太英雄,太豪迈,引得人心不觉而聚,哪怕是敌人也心生敬仰。
蜘蛛网內部,有些压抑不住的喝彩泄出来。这喝彩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发出之人都等到事后才感不妥。
钱二皱眉,总算觉察到氛围的微妙,且这並非一人两人,而是许多人。无奈法不责眾,他自然不能当眾呵斥属下,只能令赵无口闭嘴。
眾人一个对视,心有默契,纷纷动作,如同狼群般围拢上来。
徐三娘反手抽出腰间两柄弯月短刀,刃口在夜色下泛著冷冽的青光。
殷五背脊一拱,背后的长枪顺势落地,枪缨如血,寒芒点地。
张六矮身,將一面蒙皮铁盾顿在身前,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七吐气开声,双手从旁的两人手中,接过一柄青龙偃月式的长关刀,刀锋沉重。
赵无口兀自岿然不动,那根巨大的房梁仍扛在肩头。
胸膛隨著呼吸缓缓起伏,右肩的血肉蛇身与左肩的白骨蛇首,仿佛也隨之吐信,微微游动。
像庙里一尊等待香火的凶神泥塑。
他站定如松,眼珠却缓缓转动,灰濛濛的目光似乎涣散,却又让五人都觉他在看著自己,眼神冷得仿佛被毒蛇的信子。
他仿佛就是要等別人进攻,也正是等到別人进攻了,他才有反攻的机会,而那也是致胜的契机。
五人之中,张六是个沉默寡言、个子矮小的人。
蜘蛛网本来是做赌场、放贷的活计,人人都巧舌如簧,方有立足之地,他却是其中一个异数。
他不善言辞,却有一席之地,在於是是抢在前头,不怕苦累。钱二一个眼神,他动得最早,也来得最快,头一个靠近了赵无口。
他移动时,动作灵敏,有一种极为特別的步伐,是將身子半蹲下来,踞步而走,如贴地疾行的毒蟾,看上去非常滑稽,偏偏又快得惊人。
他本就矮小,这一蹲伏,盾牌护住头脸,整个人缩在盾后,只到赵无口胸膛之高。夜色昏沉,更看不清盾下双腿。
一面大盾,又矮又沉,將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只见盾,不见人。
於是常人看来,几乎是一眨眼的事,那面大盾便如一朵突兀的墨云,悄无声息地飘至赵无口眼前。
这面大盾,內设护手,紧紧缠绕在他左臂。他的右手空著,却远比左手粗壮虬结,他曾自夸,一半功夫都在这条右臂上。
臂膀筋肉盘错,盾牌亦是精铁百锻,表面有厚实的牛皮,盾缘打磨得锋利,不比神刀利剑差上分毫,在远处飘摇的火光照耀下,映出圆月似的寒芒。
如此一面盾牌,携带撞击之势,足以將人切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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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接触到赵无口的腹部,张六忽然升起一种野兽面临危险般的直觉。
他躲在盾牌之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蒙眼的人也能感觉到自己正撞上一面墙壁。他的念灯飘摇,骤然暴涨一寸。
他全力止住前冲。
盾牌凝住,忽而义无反顾地上升。他如一头乌龟,本来缩在龟壳里,现在却骤然一炸,四肢主要是右手猛地抬起。
盾牌硬生生往上一格,撞上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跟著巨大的好像什么非常坚硬且脆的声音响起,他浑身骨头一震,嗡嗡作响。
盾牌飞离视线,他从盾牌下往上瞥了一眼,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赵无口肩上的房梁不知道什么时候砸在自己的盾牌上。
赵无口灰色的眼珠子看过来,其中燃烧著摄人心魄的火焰。
右臂按在房樑上,房梁架在肩头,尾部朝天而起。远远看去,活像一座高塔,右臂上的蛇身纹身似乎要蔓延到这粗大的房樑上。
房梁的另一端,已重重砸在张六的盾牌上,在刚才发出震天轰雷般的声响。
张六吃力,赵无口没有丝毫吃力。如是单打独斗,这一招就能分出胜负。幸好这不是单打独斗,他们分出的也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徐三娘好像幽灵一般从张六身后飞出,张六是矮小,她则是娇小。娇小到得足以翻身落在盾牌上,顺著盾牌又想踩上横樑。
江湖有说不尽的潜规则,其中一条经过了许多性命认证,那就是看似娇小的人,往往十分危险。
徐三娘双手中掣电的两柄短刀,正毋庸置疑地说明了这点。
她脸上带著笑容,抬手青芒绽放,连绵成一片又美丽、又凶险的光潮。
她的动作迅疾而轻巧,她的笑容甜蜜而得意。赵无口的人比她重百斤,赵无口的武器也比她的武器重百斤。
重有重的好处,轻有轻的妙处。谁都看得出来,赵无口笨拙,她轻灵,赵无口庞大,她小巧。
通常而言,她出手五招,赵无口只出手一招。更何况,她还是双手,五招也就是十刀。
这其中的每一刀,都可以杀人、砍人、捅人。
现实不是算术题,但道理大差不差。就算她只出了七八刀,赵无口能出两招,她同样大占上风。
道理没错,偏偏她想得太错。
她惊讶发现,自己想要踩上房梁,但在这之前,房梁像是有所感应,已经抽身而去。她只好退而求其次,踩上了盾牌,抬手刀光如雪。
说起来这也不算是“次”,她在张六的盾牌上出刀,张六则在下方探出盾牌,既是攻势,也变幻她的身形。
她若遇著不利境地,隨时翻身而走,张六只要觉得盾牌上重量不对,立即会有足够默契,去迎上攻势,届时她去而復返,敌手焉有胜机
她这样想,也这样出了一刀,赵无口的房梁就到了刀前,与刀相撞。出第二刀,房梁又跟著来到第二刀前。
她的刀变幻、起伏、错落,她步步紧逼,下方的张六也紧跟著。偏偏赵无口一边退,一边还手,一招不错,一招不慢。
在整个过程,他的肩膀成为两个支点,房梁像是架在支点上的翘板,隨著赵无口左右臂膀发力而格挡,房梁精准截住每一刀的轨跡。
中间偶然变化节奏,有盾牌突出奇招,仍逃不过赵无口的法眼。
他从头到尾,动作不过是压、挤、送、抬、递几招,却仿佛可应付一切攻势。
一开始出手时,徐三娘面带笑容,等待四声脆响,她发现不对,已变得面无表情,充满杀意,煞气十足。
跟著再出四刀,每一刀比上一刀更快,偏偏怎么也杀不著人。
到最后,她终於惊觉,赵无口是在退,但不是无头苍蝇,自己和张六是在追,但不是大占上分。
恰恰相反,他与她交手,他毫无落败跡象,也毫无焦急神色。他没有的是焦急,有的则是杀意。
她脸上杀意如潮水般退去时,他脸上的杀意才真正显露出来。
咔嚓两声,徐三娘脸色遽变,她非常清楚这代表著什么,因为她的感受比听觉更快,手中短刀与房梁屡次碰撞,每次都火星四溅。
她功力不如对手,难以预料到这点,到了这时,双刀终於不堪重负,应声而碎。
刀身碎裂,飞射千万。
她手中无刀,惊叫一声,惶恐得就像没爪牙的老虎,想要逃走。下方的张六只觉得盾牌一空,顿时迎了上去。
正在这时,一柄巨大的关刀被一双手臂抡圆,发出好像是狂风呼啸的声音,凌空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