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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78章 墨兰170—小影
    入了冬,宫里烧起了地龙,暖阁里终日暖烘烘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刚冒出嫩绿的叶子,还没开花,但清冽的香气已隐约可闻。

    三岁的林曦穿着樱桃红的小袄,正坐在暖榻边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本草图鉴》简本——这是墨兰特意让画师按实物绘制的,每一页都画着常见的药材,旁边用大字写着名字和一两句最简单的药性。书页厚重,小姑娘两只小手才捧得住,看得却极认真。

    她看的是“金银花”那一页。画上的金银花藤蔓缠绕,花开黄白两色,栩栩如生。林曦伸出小手指,轻轻点着画上的花朵,嘴里念念有词:“金……银……花。”声音稚嫩,却清晰。

    “曦儿认得这两个字了?”墨兰正坐在榻上看沈清如送来的惠民药局年终汇总,闻言抬眼。

    林曦抬起头,小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昨日母后教的,金银花,清热解毒。”她顿了顿,又指着旁边一行小字,“这个……‘治风热感冒’,曦儿还不太认得。”

    墨兰放下手中的纸页,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指着那行字:“这是‘治风热感冒’。意思就是,如果受了风热,头疼发热,可以用金银花煮水喝。”她解释得极浅白,“曦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曦用力点头,又凑近书本仔细看那花朵的形态,忽然道,“母后,真的金银花,也是这样黄黄白白的吗?它真的能治病吗?”

    “真的。”墨兰微笑,“等开春了,御花园的药圃里就会开花,母后带曦儿去看真的。”

    “好!”林曦眼睛亮晶晶的,又低下头去看书,小手无意识地模仿着墨兰翻书的动作——先轻轻捻起页角,再平稳地翻过去,小心不让书页折损。

    这份专注与模仿的精准,让一旁侍立的沈清如都暗暗称奇。三岁的孩子,能坐得住已是难得,还能如此细致地观察、记忆、模仿,确实像极了皇后娘娘幼时的影子。

    午后,赵策英来凤仪宫议事。他今日与兵部、户部商议明年边镇军饷拨付,眉宇间带着思虑,步履也比平日沉些。刚进暖阁,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父皇!”林曦仰着小脸,声音又软又甜,“父皇忙完了吗?”

    赵策英低头,对上女儿那双肖似墨兰的、黑亮清澈的眼睛。他素来严肃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弯腰将小姑娘抱起来:“嗯。曦儿在做什么?”

    “曦儿在认药。”林曦搂住父亲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头,“母后教曦儿认金银花,能治风热感冒。父皇累不累?曦儿给父皇捶捶肩。”

    说着,还真伸出小拳头,在赵策英肩头轻轻捶了两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但那认真的小模样,却让人心头微软。

    赵策英抱着女儿走到榻边坐下,将她放在膝上。“曦儿真乖。”他看了眼摊在矮凳上的《本草图鉴》,又抬眼看向墨兰,“你在教她认药?”

    “她自己想看。”墨兰语气寻常,“不过是些图样,认着玩罢了。”

    林曦却扭过身子,认真地对父亲说:“不是玩。母后说,认得药材,能帮人。曦儿要像母后一样,帮人。”

    这话说得条理分明,目标明确。赵策英眼中掠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三岁的孩子,能有这般清晰的认知和目的性,已不只是聪明,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价值”与“效用”的直觉。

    他看向墨兰,墨兰神色平静,仿佛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再自然不过。

    “好。”赵策英最终只应了一个字,却抬手,极轻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曦儿有心,便好好学。”

    林曦得了父亲的肯定,小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又从父亲膝上滑下来,跑到墨兰身边,依偎着母亲的手臂:“母后,曦儿明日还想认别的药,可以吗?”

    “可以。”墨兰温声道,“不过每日只认一味,认仔细了,记牢了,再认下一味。贪多嚼不烂。”

    “曦儿记下了。”小姑娘郑重其事地点头,又转头看向父亲,“父皇,曦儿以后认得了很多药,也能帮父皇分忧吗?”

    这话问得天真,却直指核心。赵策英沉默片刻,道:“曦儿先好好认药,好好长大。长大了,自然能帮父皇分忧。”

    这便是给了期许。林曦心满意足,又腻在母亲身边说了会儿话,才被乳母带去用点心。

    暖阁里只剩帝后二人。赵策英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缓缓道:“曦儿……很像你。”

    墨兰为他斟茶,语气平和:“是有些像。她观察细,坐得住,想学什么,便一定要学到手。小小年纪,已知道‘学了有用’。”

    “目的明确,是好事。”赵策英接过茶盏,“只是,她终究是公主,又是林氏女。将来之路,你需好生斟酌。”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授权。墨兰垂眸:“臣妾明白。曦儿性子静,好钻研,于医药一道似有天分。臣妾想着,不妨让她顺着天性学些实在本事,将来无论身处何地,总能安身立命,有所建树。”

    她没说“身处何地”,但赵策英听懂了。无论是留在宫中,还是将来随林氏支脉远赴海外,掌握实用的医药知识,都是一项重要的生存与影响力资本。

    “嗯。”赵策英颔首,“你斟酌着办便是。”他顿了顿,似是无意提起,“泉州市舶司新到了一批南洋货物,里头有几匣子据说是当地妇人用的养颜香膏,成分奇特。太医局正在查验,若无害,便送来给你瞧瞧。”

    又是海外新奇之物。墨兰心领神会,这是他在持续拓宽资源渠道,也为她提供更多可研究、可储备的知识样本。“谢陛下费心。”

    用罢茶,赵策英起身去看今日送来的边镇军饷预算草案。他走到书案边,忽然看见案角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方素绢,每方绢上都用稚嫩的笔触画着简单的图案——有的是几片叶子,有的是几朵花,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他拿起一方,上面画着几朵简笔的金银花,旁边写着“金银花”三个字,虽然笔画稚拙,但结构清晰,看得出是极认真写的。另一幅画的是甘草,旁边写着“甘草”,还画了个笑脸。

    “是曦儿画的。”墨兰走到他身侧,解释道,“她说要把认得的药都画下来,送给母后。”

    赵策英看着那稚嫩的画作,眼前仿佛浮现出女儿趴在案前,小手紧紧握着笔,一笔一画认真描摹的样子。那专注的神情,与此刻身边女子伏案处理政务时的沉静,何其相似。

    “画得不错。”他将素绢轻轻放回原处,评价道。

    墨兰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晚膳时分,林曦又展现了她的另一面。今日小厨房做了她爱吃的冰糖炖梨,小姑娘吃得眉眼弯弯。吃完自己那份,她看见父亲碗里的梨还剩一半,便眨巴着眼睛,软软地开口:“父皇,曦儿还能再吃一点点吗?就一点点。”

    赵策英看着女儿那副明明想要、却又努力做出乖巧模样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自己碗里那半份梨推了过去。“只能吃这些。”

    “谢谢父皇!”林曦立刻笑起来,小口小口地吃着,还不忘说,“父皇最好了!”

    饭后,她又缠着墨兰,要母亲给她讲药材的故事。墨兰便拣了几样药性温和、又有典故的,用浅白有趣的话讲给她听。林曦听得极专注,听到“神农尝百草”时,小脸上满是敬佩;听到“甘草和百药”时,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待到该睡觉时,她先是乖乖让乳母洗漱,换上寝衣,然后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跑到暖阁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墨兰:“母后,曦儿今晚想跟母后睡,可以吗?就一晚。”

    那小模样,任谁看了都心软。墨兰明知她是撒娇,却还是点了点头:“只准一晚。”

    林曦立刻欢呼一声,抱着枕头爬上暖榻,钻进母亲怀里。她身上带着奶香和淡淡的药草气息,小手紧紧抓着墨兰的衣襟,很快便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墨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看着那肖似自己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暖阁里却温暖如春。

    她的影子,正在这温暖中悄然生长。

    带着她的敏锐,她的专注,她的目的性,还有那份与生俱来的、懂得如何获取所需的天赋。

    如同一株被精心培育的小苗,虽然稚嫩,却已显露出未来参天的潜质。

    而她这个园丁,只需继续给予最适宜的土壤,最恰当的引导。

    静待时光。

    静待这株小苗,在岁月的滋养下,逐渐长成她期望的模样——既能扎根实地,又能仰望星空;既有慈悲仁心,又有务实手腕;既承林氏之姓,又有独立之魂。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

    怀中,女儿发出细微的鼾声,睡得正香。

    墨兰轻轻调整了下姿势,将女儿揽得更稳些,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前路还长。

    而她的森林,正因为有这些各具特色、生机勃勃的幼苗,而日益繁茂,日益坚韧。

    她只需,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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