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初,天色比昨日更淡,云层薄薄的,透出些许青白。
孩子们到得比昨日更早。林桓领着林樾立在廊东,林澈带着林漪林泽站在廊西,林桉和林桐挨着海棠树,林荃领着弟妹列在阶前。连林芒都被林煦送来了,这回没睡,睁着圆眼睛四处张望。
墨兰出来时,手里没有清水,也没有图册。
她只穿着家常的藕色褙子,发髻简单绾着,鬓边那几丝银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正形十二式,”她说,“今日学第一式,承天式。”
没有示范。她说完这句,便在廊下椅上坐下。
孩子们等着,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没人动。
林桓微微侧目,看向林澈。林澈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臂,掌心朝上,如托重物,脊柱一节节向上拔起。
林桓跟着起式。林樾、林桉、林桐、林漪、林泽……一个接一个,廊下庭中,错落站开。
林荃没有急着动。他先看了看弟妹们,让林芷带着林蘅林芃站到平整些的石板地上,又俯身把林芙的手放在林芷手心里,这才直起身,开始做式。
林芒太小,够不到。他也不急,就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哥哥姐姐们,小手学着往上举,举不高,够到胸前便停了。
墨兰看着。
林桓的承天式做得最稳。肩沉得下去,脊背拔得起来,像平泽岛海边那株扎根百年的老榕,不摇不晃。
林澈的动作最松。不是松懈的松,是舒展的松——他举手时,肩胛自然下沉,脖颈轻轻拉长,整个人像雨后的竹,带着露水,却自有筋骨。
林漪做得柔。她抬臂时衣袂轻扬,身姿如海棠新枝,却不软。墨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背处停了停。
林泽做得最自在。他好像根本没在“做式”,只是站起来,伸手,停在那里,呼吸匀匀的。可偏偏就是这漫不经心的姿态,肩、背、腰、胯,处处在当处。
林桉做得急。他一举手,肩便耸了起来。自己察觉了,往下沉,沉过了,又有些垮。再调,再试,额角沁出薄汗。
林桐站在他身侧,小脸绷着,努力把每个细节都做对。她肩沉下去了,脊背也直,只是眉间微微蹙着——太用力了。
林桓收了式,侧目看了弟弟一眼。
林樾本就做得慢,被兄长这一看,动作顿了顿,险些忘了下一拍。他稳住,继续,做完才轻轻呼出口气。
林荃做完一式,先去瞧弟妹们。林芷做得认真,林蘅手脚有些散,林芃不声不响,动作却都对。林芙举着小手,举一会儿,酸了,放下,又举起来。
他蹲下身,轻轻托了托小妹的肘弯,帮她稳住。
林芒还在那儿举着手,够不到头顶,就这么举着,也不放。
墨兰起身。
她走到林桉面前。
林桉垂着头,不敢看她。他当然知道自己做得差,可越急越错,越错越急,像船遇了逆风,怎么调帆都吃不到风。
“你父亲当年,”墨兰开口,“练承天式练了三个月。”
林桉抬头。
“三个月里,他每次做式,肩都比旁人耸高两寸。”
林桉张了张嘴。
“但他没停过。”墨兰道,“三年后,他的船在南洋遇风,桅杆折了,同船的三人被浪打下水,是他从船头跨到船尾,把人一个个拉上来。那一跨,靠的就是这三个月练出来的腰腿。”
林桉怔怔听着。
墨兰没有再说。她从他身侧走过,走向林桐。
林桐小脸更红了。她方才做得太用力,此刻肩胛还微微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墨兰没有让她“松”。
“你在南珠岛,”她问,“可帮过你母亲晒药?”
林桐点头。
“晒药时,摊子铺得太密会如何?”
“会……会发霉,要留空隙透气。”
“你给自己留空隙了吗?”
林桐愣住。
墨兰没有等她答,走向林樾。
林樾早已站直,垂手恭立,目光不敢乱瞟。
“你方才看你兄长。”
林樾脊背微僵:“是……孙儿走神了。”
“不是走神。”墨兰道,“你在对答案。”
林樾没吭声。他从小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先看看兄长怎么做,确定了,才敢做。他以为藏得很好。
“《平泽岛治略》第三卷,”墨兰问,“谁写的?”
林樾怔了怔:“是……是孙儿。”
“农桑册子,谁核的?”
“也是孙儿。”
“仓储账目,谁管的?”
“孙儿。”
墨兰看着他。
“你兄长管的是大局,你填的是细处。没有你那些账目、册子、核验,他的大局就是空的。”
林樾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墨兰走向林荃。
十一岁的男孩正蹲着给林芒理衣襟,见祖母来,忙起身。
“你父亲像你这么大时,”墨兰道,“每日晨起练功前,先把三个妹妹的功课收齐,放在书案左边。练完功,再把功课发还。”
林荃垂首:“孙儿听父亲说过。”
“他那时也怕。”墨兰看着这个眉眼温和的孩子,“怕自己带不好弟妹,怕辜负你皇祖母所托,怕做错事给旁人添麻烦。”
林荃没抬头。
“后来他做了父亲,怕的还是这些。”墨兰声音不高,“怕做得不够好,怕子女走弯路,怕自己这把伞撑得不够大。”
她顿了顿。
“怕不怕,是人之常情。怕还去做,是林家人的规矩。”
林荃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
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轻声道:“孙儿记住了。”
墨兰走回廊下,重新落座。
“承天式,”她说,“再做一遍。”
这一回,没有人看旁人。
林桓闭目,双手上举,如托万钧。
林澈睁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细看的东西。
林漪做得依旧柔,只是这回腰背更直了些。
林泽做得依旧自在,只是自在里多了分郑重。
林桉的肩还是耸着,可他没停,继续做,做完一遍,又做一遍。
林桐没有再绷着小脸。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胛缓缓沉下去,像晒得恰到好处的药材,舒展,透气。
林樾没有看兄长。他垂着眼,做自己的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林荃带着弟妹,站成一排。林芷做得细,林蘅做得快,林芃做得静,林芙举着小手,酸了也不放。
林芒还是够不到头顶。他就那么举着,举得高高的,举给祖母看。
日头渐高,海棠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孩子们肩头、发顶、指尖。
墨兰没有叫停。
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远处的读书声又响起来,还是那卷《千字文》,背到“川流不息,渊澄取映”。
她听着,没有抬眼。
庭院里,十三株小苗正在晨光里,一呼一吸,一伸一展。
根还浅,枝还嫩。
但土已经松好,水已经浇透。
接下来的事,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