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元年,正月初一。
刘奂在未央宫接受百官朝贺。
冕旒十二串,压在他二十七岁的肩颈上。
太常读完贺辞,群臣三叩九拜。
山呼万岁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传到龙尾道尽头,传到长安城灰白的天光里。
他端坐着。
忽然想起先帝。
先帝四十三岁驾崩。他今年二十七。
先帝做了二十五年皇帝。
他第一天。
——
正月初五。
刘奭在宣室殿批奏疏。
案角空空的。
他把笔搁下,命内侍取一只新笔架来。
内侍捧来青玉笔架,雕成山形,是前朝旧物。
刘奭看了一眼。
“先帝的笔架呢?”
内侍顿首:“先帝的笔架……收在库房了。”
刘奭沉默片刻。
“取回来。”
内侍取回那只旧笔架。
楠木的,边角磨圆了,搁笔那道凹槽被先帝握了二十年,磨出玉质般的光泽。
刘奭把旧笔架放回案角。
和先帝在时一样。
他提笔。
继续批奏疏。
——
正月十八。
南阳郡守的密报到京。
不是给尚书台的,是给天子的。
刘奭拆开。
前面是户口、钱粮、刑狱。
第四页。
“穰县郭氏药铺,岁末施药三十日,活冻馁者二百余人。郭氏不收谢仪,不受牌匾,坊间称其‘活菩萨’。臣遣人问疾苦,郭氏答:今年冬寒,老人难熬。臣观其药铺陈设,与五年前无二。”
刘奭把这页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先帝看这种密报时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看完,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把密报收进匣中。
与先帝留下的那些,放在一处。
——
正月廿二。
穰县。
青荷在檐下晒陈皮。
眠眠蹲在门槛边,择黄芩根。
三年了。
眠眠择药的姿势,已经和先生一模一样——根须去尽,断口朝同一方向,码得整整齐齐。
“先生,吕大昨天来送年礼,您不在。”
“嗯。”
“他去哪儿了?”
“吕陂村出诊。”
眠眠把择好的黄芩码进竹匾。
“先生,吕大现在也能出诊了。”
青荷没有答。
她把陈皮翻了个面。
阳光薄薄的,照在檐下那株老槐树上。
槐枝光秃秃的,但朝天伸着。
——
二月初二。
龙抬头。
穰县城里有社戏。
眠眠趴在门边,听着远处隐约的锣鼓声。
“先生,您听过戏吗?”
青荷在包药。
“听过。”
“好听吗?”
青荷没有答。
她把药包系好,搁进屉中。
眠眠等了一会儿。
“先生,您在哪里听的?”
青荷顿了顿。
“长安。”
眠眠不问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听远处那断断续续的锣鼓。
——
二月初九。
宛城卫氏药铺来信。
还是那个老板。
信中说,今年伏牛山石斛,还是照旧留三十斤。
信末多了一行:
“卫某年六十有三,精力不济,分号交与长子经营。长子名卫朴,拙直,不识变通,但认死理——认准先生的药,不肯换别家。先生莫嫌。”
青荷把信折好。
眠眠在旁边择药。
“先生,卫老板的儿子也认您。”
青荷没有答。
她把信收进柜中。
——
三月初三。
上巳节。
穰县城外有踏青的人。
眠眠没有去。
她蹲在檐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黄”“芩”“夏”“枯”“草”。
写完,又拿鞋底蹭掉。
“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学开方?”
青荷在诊案后看书。
“脉案背全了?”
眠眠低头。
“《濒湖脉学》才背到第八篇……”
“背完再问。”
眠眠继续蹲着写字。
这回写的是“石”“斛”“百”“部”。
青荷翻过一页书。
窗外阳光暖融融的。
眠眠忽然说:
“先生,我会背完的。”
青荷没有抬头。
“嗯。”
——
三月初九。
长安。
刘奭在宣室殿召见群臣。
商议的第一件事,是减赋。
有大臣说,国家用度不足,减赋恐难支应。
刘奭听着。
先帝在位时,常平仓积粮可支三年。
先帝走了,仓还在。
他等大臣们说完。
然后说:
“减三成。”
群臣顿首。
刘奭看着案角那只旧笔架。
先帝若在,会说些什么?
他想起先帝教过他的一句话。
“帝王之德,不在减赋这道诏书。在减了之后,能让百姓三年后仍不必加赋。”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没有说出来。
——
三月廿三。
南阳。
青荷进山采药。
眠眠跟在后面。
山路两旁的野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
眠眠捡起一瓣,托在掌心。
“先生,这桃花能入药吗?”
“能。利水,通便。”
眠眠把花瓣揣进袖子里。
“先生,我回去把它晒干。”
青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走在前面。
眠眠跟在后面,袖子里揣着那片桃花。
走到那面黄精坡时,日头正过山头。
青荷蹲下。
她刨开泥土,取出三株根茎肥厚的黄精。
把细小的根块埋回土里。
眠眠也蹲下。
她学先生的样子,把一株小黄精轻轻按进土中。
“明年见。”
青荷看着她。
眠眠抬头,咧嘴笑了。
日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她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上。
——
三月廿六。
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冒出第一粒嫩芽。
青荷站在檐下。
她看着那粒嫩芽。
很小,米粒大,绿中带一点鹅黄。
眠眠从屋里探出头。
“先生,槐树发芽了!”
“嗯。”
“夏天就有槐花了!”
“嗯。”
眠眠跑到树下,仰着脖子看那粒嫩芽。
“先生,槐花能入药吗?”
“能。凉血,止血。”
眠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蹲在树下,守着那粒嫩芽。
像守着一盏刚点亮的灯。
——
四月初一。
长安。
刘奭批完今早第十三份奏疏。
搁笔时,手腕有些酸。
他把笔搁在旧笔架上,起身走到窗边。
未央宫的海棠开了。
粉粉白白,密密匝匝,压满枝头。
他立在窗边看了很久。
先帝喜欢海棠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先帝在宣室殿批了二十五年奏疏,窗外那几树海棠也开了二十五年。
年年一样。
他把窗推开半扇。
风卷着海棠花瓣进来,落在案角那只旧笔架旁。
他看了那片花瓣很久。
没有拂去。
——
四月十一。
南阳。
青荷收到一封长安的信。
不是御史中丞府的。
不是尚书台的。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字迹她不认得。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压得很平。
边缘泛黄,叶脉清晰如初。
没有落款。
没有只言片语。
青荷看着这片花瓣。
很久。
她把花瓣夹进那卷《黄帝外经》残章中。
阖上书。
眠眠在檐下择药。
“先生,谁的信?”
青荷没有答。
她把书收进柜中。
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
四月十五。
穰县落了今春第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敲着檐外老槐树的叶子。
青荷在诊案后看书。
眠眠趴在案边,听雨。
“先生,下雨了。”
“嗯。”
“咱们还进山吗?”
“明日去。”
眠眠把下巴搁在胳膊上。
“先生,雨什么时候停?”
青荷翻过一页书。
“该停时停。”
眠眠没有听懂。
但她没有追问。
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青荷把灯芯拨暗。
屋里只剩一豆光。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
她看着那片夹在书中的海棠花瓣。
很久。
然后把书阖上。
——
四月廿三。
刘奂在南郊行耕藉礼。
他扶着犁,在籍田里推了三趟。
泥浆溅上玄色衮服下摆,内侍要上前擦拭,他抬手止住。
先帝说过,百姓耕田,泥是洗不掉的。
他推完三趟犁,站直身子。
风从南边吹来。
他忽然想,南阳今年的雨水足不足。
他没有问任何人。
他把犁交给下一位宗室。
转身往宫城走去。
——
五月初一。
穰县。
青荷在檐下包药。
眠眠从巷口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先生!先生!”
青荷没有抬头。
眠眠扶着门框,指着巷口。
“吕大!吕大来了!他背着药篓!”
青荷把最后一包药系好。
吕大已经走到门槛边。
他晒黑了不少,手上多了几道新茧。
立在诊案前,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先生。”
青荷看着他。
“吕陂村药铺开张了?”
吕大咧嘴。
“开张了。正月十六开的。”
“生意如何?”
“村里人信不过,头一个月没一个上门的。二月里村东刘家小儿发热,他娘抱着来试试,我开了三剂药,退了热。后来就有人来了。”
青荷没有说话。
吕大从药篓里捧出一只陶罐。
“先生,这是我娘晒的酱豆,说您一个人做饭,懒得弄这些,给您佐粥。”
青荷接过陶罐。
她低头看那罐酱豆。
豆子酱色油亮,混着辣椒和姜丝。
“你娘身体可好?”
“好。去年先生那十二丸药,吃完就好了。今年开春还能下地。”
青荷把陶罐搁在灶边。
吕大又站了一会儿。
“先生,我回去了。铺子里还有病人等。”
他转身要走。
“吕大。”
吕大回头。
青荷看着诊案。
“遇上治不好的,还来问。”
吕大咧嘴。
“哎。”
他大步走出巷口。
眠眠趴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先生,吕大的背影像大人了。”
青荷没有答。
她把灶边那罐酱豆往里挪了挪。
——
五月初九。
初元元年的夏天,就这样来了。
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叶子长满了枝头。
日头晒下来,筛一地碎荫。
青荷坐在檐下晒药。
眠眠蹲在树荫里择夏枯草。
蝉声从午时叫到申时。
青荷把最后一竹匾陈皮端进屋。
她在诊案后坐下。
案角那只泥兔子,耳朵又磕掉一小块。
她没有粘。
就让它那样放着。
檐外蝉声渐渐稀了。
黄昏的光从窗格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那只楠木匣上。
她没有打开。
只是看着。
很久。
暮色四合时,她起身。
把灯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