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腊月初一,天还没亮,朱祁钰就被冻醒了。
屋里炭火烧得旺,但她还是觉得冷。这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她躺着没动,看着帐子顶上的暗纹,听外头风刮得呼呼响。
王诚在门外小声问:“陛下,该起了。”
她嗯了一声,坐起来。
穿衣的时候,王诚在旁边念叨:“陛下,今儿个腊月初一,按规矩得去太后宫里请安。礼部那边也来问了,腊八赐宴的名单……”
“知道了。”
她打断他,系好腰带,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白茫茫一片,雪下了一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得弯下来。几个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响。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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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宫里暖和得很,炭火烧得旺,熏笼里燃着香。太后歪在榻上,手里抱着个手炉,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皇帝来了。”
朱祁钰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母后身子可好?”
“好什么好,这大冷的天,骨头缝里都疼。”太后把手炉换了个手,“听说宫里又添了两个皇子?”
“是。周氏和杭氏各生了一个。”
太后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啊。多子多福。”
朱祁钰没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皇兄那边,这个月又写信来了。”
朱祁钰看着她。
“信上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问安呗。”太后叹了口气,“他被关在那院子里,一年多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个当娘的,心里……”
她没说下去。
朱祁钰站起来。
“母后好好养着。儿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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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太后宫,王诚小声道:“陛下,太后她……”
“怎么?”
“没什么。奴才就是觉得,太后她……好像有话要说。”
朱祁钰没接话,踩着雪往前走。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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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锐士营那边传来消息:第二批四阶考核结束,又有二十七人达标。
朱祁钰亲自去看考核。
操场上,二十七个人站成一排,身上汗还没干,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周总教官在旁边站着,脸上带着笑。
朱祁钰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叫什么?”
“小人李铁牛。”
“哪儿人?”
“山西大同府。”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老娘,有媳妇,三个小子。”
朱祁钰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二十七个人,她都问了名字和家乡。然后站在他们面前,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锐士了。朕把名字记在心里,你们把命记在心里。懂吗?”
二十七个人齐刷刷跪下,声音震天响:
“誓死效忠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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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腊八节。
宫里照例赐宴。朱祁钰在乾清宫设宴,招待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和勋贵。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官员们穿着厚袍子,脸上带着笑,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朱祁钰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王诚悄悄凑过来,低声道:“陛下,御药香坊那边说,这个月又卖出去四百多盒香,赚了六千多两。那几家皇商抢着要货,都快打起来了。”
朱祁钰嗯了一声。
“告诉他们,别急。明年还有新款。”
王诚应了。
朱祁钰又看向殿内那些官员。有几个正拿着香盒,凑在一起闻,脸上带着笑。还有几个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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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南宫那边送来这个月的信。
还是写给太后的,还是那几句话。
王诚把信呈上来,朱祁钰看了,没说什么。
“送去太后那儿吧。”
王诚应了,又道:“陛下,听管那边,这个月记下来的话,奴才让人整理了。太上皇这个月一共说了十九句话,比上个月还少。有两句,奴才觉得……得说说。”
“说。”
“一句是‘快了,快了’。夜里说的,说了好几遍。护卫问他什么快了,他没理,就站在那棵树下,看着天。”
朱祁钰看着他。
“还有一句呢?”
“还有一句是‘再等等,就快了’。也是夜里说的。护卫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朱祁钰沉默了很久。
“继续听。一个字都别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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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天津训练营送来消息:三支探勘船队准备好了,明年正月十六出发。
朱祁钰在暖阁里看了那份清单。三艘大船,每艘配五十名船员,十名护卫,两名书吏。船上装了粮食、淡水、种子、工具、药品,还有给当地人准备的礼物。
她把清单放下,对王诚说:
“告诉训练营,出发那天,朕要去送。”
王诚愣了一下:“陛下,这大冷的天,您……”
“去送。”
王诚不敢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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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朱祁钰去看了那几个刚出生的皇子。
周氏的孩子叫朱见浚,养得白白胖胖的,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周氏在旁边坐着,脸上带着笑。
“这孩子乖得很,吃饱了就睡,不怎么闹。”
朱祁钰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脸。软软的,热热的。
“好好养着。”
她又去看了杭氏的孩子。朱见治比朱见浚小几天,但也壮实。杭氏抱着他喂奶,见她进来,要起身,被她按住。
“别动。孩子怎么样?”
“回陛下,一切都好。就是夜里要起来喂两次,有点累。”
朱祁钰点点头,看了看那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吃得正香。
朱见济在旁边站着,瞪着眼睛看她。
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带弟弟。”
朱见济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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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于谦来报,说边关传来消息:也真遣使来朝,想要求和。
朱祁钰接过国书看了看。写得客气,说愿意永结友好,互不侵犯。
“你怎么看?”
于谦道:“臣以为,可以谈。但得让他们先把人送回来。上次送回来三千,还有好几千在那边。咱们的人,得全要回来。”
朱祁钰点点头。
“那就谈。让礼部的人去,告诉他们,人可以回去,但东西不能少。抢去的牛羊、粮食,都得赔。”
于谦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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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雪停了。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得刺眼。几个小太监在堆雪人,嘻嘻哈哈的,见她看过去,吓得赶紧跪下。
她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王诚从边上过来,手里捧着手炉。
“陛下,外头冷,别站太久。”
朱祁钰接过手炉,没说话。
王诚在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下,道:“陛下,有件事……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南宫那边,那个种树的护卫说,太上皇这些日子老是站在那棵树底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前两天,他看见太上皇用手摸着树干,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快了,就快了’。”
朱祁钰看着院子里的雪,很久没说话。
太阳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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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第一批从瓦剌回来的百姓又到了。
这次是六百多人,大多是去年被掳去的妇女和孩子。户部的官员在城外设了点,登记姓名、籍贯,发口粮,安排住处。
朱祁钰没有亲自去,但让王诚去看了一趟。
王诚回来禀报:“陛下,那些人跪在地上哭,说以为这辈子回不来了。有个老太太,儿子去年被掳走的,今年回来了,娘俩抱在一起哭,旁边的人都跟着掉泪。”
朱祁钰沉默了一会儿。
“让户部的人好好安置。快过年了,别让他们觉得朝廷不管他们。”
王诚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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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朱祁钰在乾清宫设宴,招待后宫的妃嫔和皇子们。
汪皇后坐在她右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杭氏、吴氏、刘氏、张氏、周氏都在,怀里抱着或旁边坐着各自的孩子。
朱见济四岁了,坐在杭氏旁边,乖乖的。朱见泽半岁多,被吴氏抱着,瞪着眼睛看周围。朱见润和朱见泓半岁多,被刘氏抱着,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朱见淳半岁多,被张氏抱着,睡得正香。朱见浚和朱见治刚满月,被奶娘抱着,还没睁眼。
太子朱见深也来了,坐在汪皇后旁边。五岁了,穿着一身小礼服,规规矩矩的。
朱祁钰端起酒杯,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今天是除夕,朕敬诸位一杯。明年,咱们宫里还要添丁进口,还要多子多福。”
妃嫔们纷纷举杯,脸上带着笑。
朱祁钰喝了酒,放下杯子,看着那些孩子。
一个个的,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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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了,朱祁钰回到寝殿。
王诚进来伺候,帮她脱了外袍。她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亮得晃眼。
“王诚。”
“奴才在。”
“你说,明年会怎么样?”
王诚愣了一下,道:“明年……明年肯定更好。陛下圣明,咱们大明肯定越来越好。”
朱祁钰笑了笑。
“下去吧。”
王诚应了,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朱祁钰独自坐着,看着窗外的烟花。
一簇一簇的,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道无形的门,门后面是她的本源空间,是那株二十四品青莲。
等这个戏份结束,她就回去。
但现在,她还得继续演下去。
窗外,烟花还在放,噼里啪啦的响。
景泰二年,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