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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7章 朱祁钰43· 根
    景泰十年四月二十,天刚亮,朱祁钰就坐在了暖阁里。

    炕桌上堆着三摞折子,左边是工部的,中间是户部的,右边是锦衣卫的。她先从左边拿起一本,翻开。

    工部尚书王永和写的,说西山那边新开了一座官煤场,用上了水力锻锤,打铁的效率比人高了五倍。后头还附了一张图,画着那水力锻锤的样子,一个大轮子在水里转,带动一个铁锤一起一落。

    她看了半天,没说话。

    又拿起一本,是军器局的。说新造的火铳,统一了规格,零件能互换。以前坏了就得整个换,现在换个零件就行。还研发了新火药,硝石多了,威力大了,试射的时候,把靶子打得稀烂。

    她把折子放下,拿起另一本。

    户部的,说松江那边新开了三家官营纺织工坊,雇了五百多个妇女,每天能织一百多匹布。布价比市面上便宜两成,百姓抢着买。

    再拿起一本,是锦衣卫的密报。说派去各大工场暗访的人回来了,工匠们伙食还行,工钱也按时发,没人克扣。有一个工头打骂学徒,被举报了,当场锁拿,已经押在牢里。

    她把密报放下,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天蓝蓝的,太阳亮亮的,院子里那几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王诚从外头进来,手里又捧着一叠折子。

    “陛下,山东那边送来的。”

    朱祁钰接过来,打开看。山东巡抚写的,说按着工部发的图纸,新打了一批农具,犁铧、铁耙、锄头,都照着标准做的。卖给农民,比市价便宜三成。贫户可以用服役抵扣,已经卖出去两千多套了。

    她看完,点了点头,放到一边。

    又拿起一本,是河南的。说常平仓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平价粜粮,乡绅们盯着,没人敢贪污。百姓买到了粮,没饿死人。

    她看着那本折子,忽然想起去年河南旱灾,死了两万多人。

    她把折子放下,没说话。

    四月二十二,她去了城外的官营工场。

    工场很大,占地几十亩,一排一排的棚子,里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管事的太监姓孙,跑过来要跪下,她摆摆手,让他领着往里走。

    先看的是铁匠棚。几十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上。火星子四溅,溅到身上就是个黑点,但他们不在乎。

    孙太监在旁边说:“陛下,这些人都是按新规矩来的,包吃包住,每天三顿饭,两干一稀。工钱按件算,打得多拿得多。去年最厉害的那个,一年拿了五十多两。”

    朱祁钰点点头,看着那些铁匠。

    一个年轻的,抡锤抡得猛,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流。她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只顾着砸。

    又去看水力锻锤。

    一个大水轮在河里转,吱呀吱呀响。水轮带动一根大木杆,杆头装着一个大铁锤,一起一落,砸在下头的铁块上。一锤下去,铁块扁了半边。

    朱祁钰站在河边,看着那水轮转了很久。

    然后她问:“这个是谁做的?”

    孙太监说:“回陛下,是一个姓李的老工匠,在工部干了一辈子,想出来的。工部赏了他五十两银子,还让他带徒弟。”

    朱祁钰点点头。

    “让他好好带。带出十个徒弟,再赏他一百两。”

    看完工场,她又去了惠民药局。

    药局里人不多,几个妇女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等。她走进去,看见里头隔出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个牌子,写着“妇幼科”三个字。

    管事的医官说:“陛下,这是新设的,专门给妇女小孩看病。大夫是个女的,从太医院学的,手艺不错。”

    朱祁钰走到那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孩,坐在那儿,大夫正在给孩子把脉。孩子哭得哇哇的,那女人哄着,一脸着急。

    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四月二十五,她去了皇子所。

    院子里,二十六个皇子站成两排。最大的朱见济站在前头,十五岁,个子高高的。后头是朱见泽、朱见润、朱见泓、朱见淳,都十三了。再后头是十二岁的、九岁的、八岁的、七岁的,一直排到最小的,刚会走路。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问:“那几个满了八岁的,天天进密室吗?”

    管皇子所的太监姓陈,赶紧说:“回陛下,都进。每天那个时辰,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去一炷香,出来锁门。没人敢打听。”

    朱祁钰点点头,又看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个,一岁多,站在奶娘旁边,手里攥着个布老虎,瞪着眼睛看她。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后头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朱见济跟上来了。

    “父皇。”

    朱祁钰停下来,看着他。

    朱见济站在她面前,十五岁的少年,比她高了半头。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父皇,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朱祁钰看着他,没说话。

    朱见济说:“儿臣出海之后,母妃那边,父皇多照看着些。”

    朱祁钰还是没说话。

    朱见济等了一会儿,又说:“儿臣知道父皇忙,就……就偶尔派人去看看,别让她太惦记。”

    朱祁钰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点了点头。

    朱见济跪下,磕了个头。

    朱祁钰没说话,转身走了。

    四月二十八,她去了南宫后头那片空地。

    那儿有几棵老槐树,叶子长得密密的,遮出一大片阴凉。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树。

    王诚在边上站着,不敢吭声。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太上皇最近怎么样?”

    王诚说:“回陛下,还是那样。每天读书写字,偶尔跟钱皇后说几句话。看守的人说,越来越安静了。”

    朱祁钰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又摆了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工部的,说今年的工匠大比,报上来三十个巧匠,请陛下定夺。

    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朱见济跪在她面前,说“儿臣想求您一件事”时,眼眶红红的样子。

    她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个抡锤的年轻铁匠,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流。那个抱着孩子哭的年轻女人,一脸着急。那个一岁多的皇子,攥着布老虎咧嘴笑。朱见济跪在地上,眼眶红红地说“父皇多照看着些”。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她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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