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十九年五月十六,天晴了。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站着七个人。朱见洛、朱见澜、朱见淮、朱见沐、朱见澈、朱见洸、朱见泓,大的九岁,小的六岁,站成一排。
外头院子里,还站着五个人。那五个没点到名的,等着被送回皇子所。
朱祁钰没急着说话,一个一个看过去。
朱见洛站得最直,眼睛看着前方,不躲不闪。朱见澜低着头,手指头还在袖子里动,像是在算什么。朱见淮脸上带着笑,藏不住的高兴。朱见沐安安静静的,但眼睛里有光。朱见澈眼眶还有点红,但没哭。朱见洸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最小的朱见泓,站在最边上,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完了,开口说:
“你们七个,从今儿个起,是储君候选。”
七个人没说话,但呼吸都重了。
“不是储君,是候选。”她顿了顿,“往后还有更难的事等着你们。”
她指了指桌上的几张纸,那是她昨晚写的七司分工。
“兴民行宫那边,从明儿个起,设七个司。你们每人管一个。”
她拿起第一张,念:
“总务司,朱见洛。管全局,协调各司,每日汇总。”
朱见洛点头。
“度支司,朱见澜。管账,管钱,管粮,算清楚每一笔。”
朱见澜眼睛亮了。
“营造司,朱见淮。管农田,管工坊,管盖房,管修东西。”
朱见淮站得更直了。
“舆情司,朱见沐。管百姓说的话,管锦衣卫的密报,管看出人心动向。”
朱见沐点点头。
“赈济司,朱见澈。管发粮,管发药,管抚恤孤寡,管让人活下去。”
朱见澈眼眶又红了,但没哭。
“巡察司,朱见洸。管纪律,管纠纷,管看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
朱见洸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
“图绘司,朱见泓。管画图,灾情图,工程图,疆域图,让朕一看就明白。”
朱见泓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念完了,她把那几张纸放下。
“每三个月,你们轮换一次。这个司干完了,换下一个。七年之后,七个司你们全都干过。”
七个人听着,没人说话。
朱祁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背对着他们,说:
“都回去吧。明儿个开始,按新规矩办。”
七个人跪下磕头,退出去。
走到门口,朱见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头。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五个人。
五个孩子站在那儿,大的七岁,小的六岁,都低着头。陈太监站在旁边,等着她吩咐。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出了乾清宫,她走到那五个人跟前。
五个人抬起头,有的眼眶红,有的脸上还挂着泪,有的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开口说:
“知道为什么没选上吗?”
五个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她指着最左边那个,七岁,姓林氏生的,平时话少。
“你画的那张画,朕看了。画得不错,但你知道你为什么没选上吗?”
那孩子摇摇头。
“你画的是一条河,河里漂着人。但你没画河边的房子,没画岸上的树。你只看了一样东西,没看全。”
那孩子低下头。
她又指着第二个,六岁,姓南氏生的,平时爱哭。
“你摘的那几条百姓原话,都对了。但你写的那句‘若我是他,我怎么办’,你写了三回,三回都一样。你没多想。”
那孩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又指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说,说完了,五个人都低着头。
她等了一会儿,说:
“不是你们不好。是名额只有七个。储君只能有一个,但海外藩王,可以有很多个。”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
“你们好好练功,十五岁出海,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到时候,你们是国王,不是臣子。”
五个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
她伸手,在最矮的那个孩子头上摸了摸。
“去吧。皇子所那边,朕让人把东西都备好了。”
五个人跪下磕头,跟着太监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陈太监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您跟他们说的那些话,他们能懂吗?”
朱祁钰没回答。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去兴民行宫。”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兴民行宫。
院子里,七个人正站在那儿,对着那七间小院发呆。见她来了,赶紧跪下。
她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都进去看看,自己的院子。明儿个开始,你们就住这儿了。”
七个人进了院子,各自看自己的。
她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出来了,都站在她面前。
朱见洛说:“父皇,儿臣的院子,挺好的。”
朱见澜说:“儿臣那边有个书案,正好算账。”
朱见淮说:“儿臣那边有个小院子,可以种点东西。”
朱见沐说:“儿臣那边窗户大,亮堂。”
朱见澈说:“儿臣那边床软和。”
朱见洸说:“儿臣那边有个小凳子,可以坐着看人。”
朱见泓说:“儿臣那边墙上有个大板子,可以钉画。”
朱祁钰听着,没说话。
听完了,她说:
“明儿个开始,你们按刚才分的司,各自干活。干得好,有赏。干得不好,自己琢磨。”
七个人齐声说:“是。”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后头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朱见泓跑过来了。
“父皇,儿臣想问,那个板子,能钉多高的画?”
朱祁钰低头看着他,六岁的孩子,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她说:“你想钉多高就钉多高。”
他点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上车,走了。
五月十七,兴民行宫七司正式开张。
总务司的屋子里,朱见洛正在看一堆册子,是各司报上来的计划。他一张一张看,看完了,在旁边写批注。
度支司的屋子里,朱见澜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七本账。他一手翻账本,一手打算盘,噼里啪啦响。
营造司的院子里,朱见淮正带着几个人搬木头,说是要搭个棚子,放工具。
舆情司的屋子里,朱见沐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叠密报,是陈太监刚派人送来的。他一张一张看,看完,拿笔在边上记几个字。
赈济司的屋子里,朱见澈正在给几个老人发东西。老人领了粮,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他脸红了。
巡察司的院子里,朱见洸正在跟两个百姓说话。那两人争一块地方,他听了半天,说:“一人一半,明天换过来。”两人不争了。
图绘司的屋子里,朱见泓站在那个大板子前头,手里拿着炭笔,正在画什么。板子上已经画了几座山,一条河,河边有房子。
朱祁钰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陈太监问:“陛下,您觉得那七个孩子,哪个最好?”
朱祁钰没回答。
马车一晃一晃的,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些脸。朱见洛看册子时皱着的眉头,朱见澜打算盘时手指头的动作,朱见淮搬木头时满头大汗的样子,朱见沐看密报时安安静静的样子,朱见澈发粮时脸红的样子,朱见洸听人说话时认真的样子,朱见泓站在大板子前头画画的样子。
一个一个,都在那儿。
她嘴角弯了弯。
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