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十九年三月初九,天还没亮,朱祁钰就被陈太监叫醒了。
“陛下,湖广和云南的急报,同时到了。”
她坐起来,接过那两份折子,凑着灯看。
第一份,湖广的。正德六年到八年,连年大旱,老百姓逃的逃,死的死,人口少了一半。折子上写着“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第二份,云南永胜的。地震了,城墙倒了,房子塌了一千五百多间。地也变了,原来的“西山草海”那块地,陷下去了,变成一个大湖。
她把两份折子放下,靠在床头,没说话。
窗纸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
“传内阁,六部尚书,即刻进宫。兴民行宫那十二个孩子,都叫来。”
半个时辰后,文德殿里站满了人。内阁三位,六部尚书六位,后头还站着十二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六岁。
朱祁钰把两份折子递给内阁首辅。
“念。”
首辅念完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朱祁钰开口:
“湖广全省,免税粮三年。太仓拨银一百万两,粮八十万石。户部派侍郎去,今日就定,明日出发。”
“永胜县,免税粮五年,免杂役十年。拨银五十万两,粮三十万石。再加二十万两,修城墙。”
“工部派懂水利的去湖广,打井挖渠。派懂盖房的去永胜,修房子修城墙。”
“太医院派三十个医官,湖广十五个,永胜十五个,带足了药。”
“兵部派兵护送,湖广那边设粥棚,别让流民闹事。”
底下的人开始忙活。
朱祁钰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十二个孩子。
朱见洛站在最前头,九岁,眼睛盯着那些大臣。朱见澜站在他旁边,七岁,手指头在袖子里动,像是在算账。朱见淮眼睛亮亮的,像憋着一股劲。朱见沐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朱见澈眼眶有点红,但没哭。朱见洸站在后头,有点紧张。
后头还有六个小的,六岁七岁,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那些折子。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散了朝,她把那十二个孩子带回乾清宫暖阁。
十二个人站成一排,都看着她。
她从桌上拿起两张地图,一张湖广的,一张云南的。一张一张铺开。
她指着湖广那张,说:
“湖广,连年大旱,老百姓没饭吃,逃了,死了。现在要发粮,要打井,要让人回来种地。”
又指着云南那张,说:
“永胜,地震了,城墙倒了,房子塌了,地也变了。要先救人,再盖房,再修城墙。”
说完了,她看着那些孩子,说:
“这次,朕要从你们十二个人里头,挑六个留下。留下的,接着在兴民行宫培养。没留下的,从今儿个起,按海外藩王的路子走。”
十二个人愣住了。
朱祁钰没等他们反应,开始点名分派任务。
“朱见洛。”
朱见洛站出来。
“你九岁了,稳重。湖广和永胜这两件事,你每日汇总,画一张总图。图上标出来,粮到哪了,死了多少人,修了多少房。每七日口述给朕,若你是钦差,下一步该做什么。”
朱见洛点头。
“朱见澜。”
朱见澜站出来。
“你会算账。这两件事,拨了多少银,发了多少粮,还剩多少,跟户部的账对。有对不上的,用红笔标出来,写上可能的原因。每五日交一次。”
朱见澜拿出小本子,开始记。
“朱见淮。”
朱见淮站出来。
“湖广要打井,永胜要修城墙。你画两张图,一张湖广的,在哪儿打井,怎么挖。一张永胜的,怎么修城墙,怎么盖房。画完口述。”
朱见淮眼睛亮了。
“朱见沐。”
朱见沐站出来。
“你心细。每日看锦衣卫密报,摘三样东西。百姓说了什么,官员干了什么,谣言传了什么。每日交。”
朱见沐点点头。
“朱见澈。”
朱见澈站出来。
“你心软。每日从奏报里抄两条百姓最难的事,比如‘家里断粮三日’,‘儿子饿死’。旁边写一句,若你是他,你希望朝廷做什么。腊月前抄满二十条。”
朱见澈点头,眼眶红红的。
“朱见洸。”
朱见洸站出来。
“湖广有流民,永胜有孤儿寡母。你想三条办法,让他们以后好过。比如设个孤老院,给耕牛,让孩子免费读书。三日内交。”
朱见洸点点头。
剩下六个小的,站在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祁钰看着他们,说:
“你们六个,每日听太监念一条灾情,画一幅画。画什么都行。”
六个人点头。
分派完了,朱祁钰看着那十二张脸,说:
“三个月后,朕看你们交的东西。前六名留下,后六名走。去吧。”
三月十二,第一批锦衣卫密报到了。
湖广那边,粮运到了,开始发。百姓排队领,没人抢。但地太干,井都干了,没水喝。
永胜那边,人救出来了,受伤的正在治。城墙塌了,房子塌了,满地的碎砖烂瓦。那个陷下去的地方,已经开始积水了,成了一个湖。
朱祁钰把密报给陈太监,说:“念给那几个孩子听,该谁听的谁听。”
三月十五,朱见洛的第一张图画出来了。
图上画着湖广和永胜,标着粮运的路线,标着死亡人数。湖广那边画了几个井的符号,永胜那边画了一个大湖。
朱祁钰看了,点了点头。
三月十八,朱见澜交来第一张核对表。
户部的账上写着,湖广拨了三十万石粮。他算了算,到库的是二十八万五千石,差了一万五千石。
他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儿臣猜,可能是路上损耗,也可能是押运的贪了。请父皇查。”
朱祁钰看了,把那张表递给陈太监,说:“让户部查。”
三月二十二,朱见淮的两张图画完了。
湖广那张,画了几十口井,分布在各县。井边上画了人,正在挖。永胜那张,画了城墙,画了房子,墙上写着“石砌”,房上写着“木架”。
他指着图说:“儿臣想,湖广那边,要在每个村都打井。一口不够打两口。永胜那边,城墙要用石头砌,房子要用木头架,倒了能再盖。”
朱祁钰问:“石头从哪来?”
他说:“从山上采,用牛车拉。”
“木头从哪来?”
“从山上砍,晒干了再用。”
朱祁钰点点头,没再问。
三月二十五,朱见沐摘来的密报里写着,湖广有个老头,领粮的时候说:“皇上还记得我们,我们就有救了。”
旁边他还摘了一条,永胜有个老太太,房子塌了,儿子死了,坐在废墟上,一句话不说。
朱见沐在旁边写:“老头的话,是高兴。老太太不说话,是难过。”
朱祁钰看到这一句,多看了两眼。
三月二十八,朱见澈交了第一条百姓原话。
是从湖广抄来的,一个逃荒的人说:“家里没粮,地也种不了,不走就得死。”
旁边他写了一行小字:“若我是他,我可能也想走。但要是朝廷给我一口粮,给我一点水,我就不走了。”
朱祁钰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收起来。
四月初一,朱见洸交了三条办法。
第一条,在湖广设流民登记站,愿意回去的给路费,给种子,给水。
第二条,在永胜设一个孤老院,没儿没女的老人住进去,管吃管住。
第三条,地震死了爹娘的孩子,免费进社学读书,读到十五岁。
他在后头写:“儿臣想,让他们有地方去,有饭吃,就不怕了。”
朱祁钰看了,把那三条抄下来,递给户部的人。
四月初五,那六个小的也交了画。有的画井,有的画房子,有的画人。有一个画了一个大湖,湖边站着好多人,都在看。
朱祁钰看了那张画很久。
四月初十到五月初十,密报一封接一封来,任务一件接一件交。朱见洛又画了三张图,朱见澜又交了三张核对表,朱见淮又改了两张图,朱见沐摘了二十多条密报,朱见澈抄了十几条百姓原话,朱见洸又想了三条办法。六个小的,每人交了七八张画。
五月十五,朱祁钰把十二个人叫到乾清宫。
十二个人站成一排,都看着她。
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陈太监这三个月汇总的。她翻开,一个一个念。
“朱见洛,三月十五至五月初十,交图七张,七日口述十次,条理清楚,建议可行。优。”
朱见洛低下头,脸有点红。
“朱见澜,交核对表九张,查出账目不符三次,其中两次查实是押运官贪墨,一次是路上损耗。优。”
朱见澜抬起头,眼睛亮了。
“朱见淮,交图四张,口述四次,打井图和修城图被工部采用,已在湖广和永胜动工。优。”
朱见淮站得更直了。
“朱见沐,摘密报五十二条,附个人判断三十一条,其中十七条与锦衣卫后续查实一致。优。”
朱见沐安安静静的,但嘴角翘了翘。
“朱见澈,抄百姓原话二十三条,附个人想法二十三句,其中八句被户部采纳用于抚恤细则。优。”
朱见澈眼眶红了。
“朱见洸,提办法六条,其中四条被户部采纳(流民登记、孤老院、孤儿读书、给耕牛)。优。”
朱见洸点点头,眼睛也有点红。
念完了前六个,她顿了一下,翻到后头。
“剩下六人,交画七十三张,其中一张画的大湖,被工部用作永胜新湖的规划图。该画作者,朱见泓,六岁。”
后头那六个小的,有一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朱祁钰看着他,说:
“朱见泓,你的画,工部的人说,比他们画的还像。从今儿个起,你也留下。”
朱见泓愣住了。
其他五个小的,有的低下头,有的眼眶红了。
朱祁钰合上册子,看着那十二个人,说:
“朱见洛,朱见澜,朱见淮,朱见沐,朱见澈,朱见洸,朱见泓。这七个人,留下。从明儿个起,接着在兴民行宫。”
她顿了顿,看着那五个没点到名的,说:
“你们五个,从今儿个起,按海外藩王的路子走。不降待遇,不降月例。好好练功,十五岁出海,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那五个人有的点头,有的低头,有的眼眶红了。
朱祁钰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说:
“去吧。今儿个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个该回行宫的回行宫,该回皇子所的回皇子所。”
十二个人跪下磕头,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陈太监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您挑了七个人。”
朱祁钰点点头。
“朱见泓那孩子,平时不说话,画画倒是厉害。”
陈太监说:“是。奴才看他画的那些画,跟别的不一样。”
朱祁钰没说话。
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她翻了个身。
“明儿个,把那五个人送到皇子所去。告诉管事,好好待他们。”
陈太监应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十二张脸。朱见洛脸红的,朱见澜眼睛亮的,朱见淮站直的,朱见沐嘴角翘的,朱见澈眼眶红的,朱见洸眼睛红的,朱见泓愣住的。
还有那五个,低头的,红眼眶的,点头的。
一个一个,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嘴角弯了弯。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