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家坡的春天来得早。
三月里,海棠花开了满树,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落得到处都是。青宁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飘下来,落在肩头,落在脚边。
青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弹弓,瞄准树上的麻雀。
“别打。”青宁说。
青远放下弹弓,回头看她。
“为什么?”
她没解释,只是指了指那些麻雀。
青远看了看,收起弹弓,跑开了。
阿顺从旧金山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晒得黑红的,眼睛倒是亮。进门就跪下,要给青宁磕头。
青宁摆摆手,让他起来。
“坐下说。”
阿顺坐在凳子上,喝了口水,开始说。
“东家,旧金山那边,现在华人已经有两三万了。咱们的会馆,是唐人街最大的。药局天天排队,防疫散和金疮药卖得最好。还有那些香包,洋人也喜欢,说是闻着舒服。”
青宁听着,没说话。
阿顺又说:“上个月,有几个洋商找上门,想买咱们的药,出价比市价高五成。我没答应,按您的规矩,只供华人。”
青宁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阿顺压低声音,“有几个人,自称是天地会的,想跟咱们会馆结盟。说什么天下华人是一家,一起抗洋人。”
青宁看着他。
“你怎么答的?”
阿顺说:“我说,咱们会馆只管互助,不管别的事。他们也没再提。”
青宁嗯了一声。
“做得对。”
阿顺又喝了一口水。
“还有,阿月在那边的铺子里帮忙,学得很快。现在账目都是她在管,比我算得还清楚。”
青宁嘴角弯了弯。
“让她接着干。”
阿顺点头。
那天晚上,青宁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几条线。
一条从青家坡到旧金山,一条从旧金山到香港,一条从香港到南洋。
线越画越长。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她把周先生叫来。
“防疫散,金疮药,再做一批。这次量要加倍。”
周先生愣了一下。
“东家,旧金山那边不是刚送了一批……”
她说:“不是给旧金山的。”
周先生没再问,点头去办了。
她又把奶娘叫来。
“青远从今天起,上午认字,下午跟我学算账。”
奶娘点头。
青远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问:
“额娘,什么叫算账?”
她低头看他。
“数钱。”
青远眨眨眼睛,好像懂了。
那年夏天,青远开始学算账。
每天下午,青宁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本账册。青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歪歪扭扭地写字。
先是认数字,一、二、三、四。然后是加减,一斤药材多少钱,卖出多少斤,赚多少。
青远算得很慢,常常算错。算错了,就重来。重来还错,就再重来。
青宁从不说他笨,也不夸他聪明。
算对了,就翻到下一页。算错了,就继续算。
有一天,青远忽然问:
“额娘,咱们为什么要有这么多钱?”
青宁看着他。
他想了想,又说:
“阿顺说,旧金山那边,很多人没饭吃,没地方住。咱们的钱,是不是要给他们?”
青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钱可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但光有钱不够。”
青远问:“还要什么?”
她说:“还要有人管着。”
青远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秋天的时候,南洋那边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汉子,瘦高个,脸上有刀疤,自称姓林,从巴达维亚来。
阿顺带他来见青宁。
林姓汉子行了个礼,说:
“青家药的名声,南洋也听说了。小的在巴达维亚开了个小药铺,想跟青家买点药,回去卖。”
青宁看着他。
“你从哪儿来?”
林姓汉子说:“广东潮州,来南洋十几年了。”
“药铺开在哪儿?”
“巴达维亚城外,华人聚居的地方。”
青宁点点头。
“要多少?”
林姓汉子报了个数。
青宁想了想,说:
“这个数,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林姓汉子看着她。
她说:“药你拿去卖,卖多少是你的事。但每年年底,你得给我一封信,说说那边的情况。华人多少,日子过得怎么样,官府管不管。”
林姓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成。”
那年冬天,第一批青家药运去了南洋。
青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辆马车走远。
他问:“额娘,药卖那么远,还能管着吗?”
青宁说:“不用管。”
青远不明白。
她没解释。
只是指着那棵海棠树,说:
“这棵树,今年又长高了。”
青远抬头看。
树确实长高了,枝丫伸得更远。
他忽然问:
“额娘,咱们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药局?”
青宁低头看他。
他眼睛亮亮的,等着答案。
她说:
“会。”
那年除夕,青家坡摆了十几桌酒席。
阿顺、周先生、奶娘、阿月(从旧金山赶回来的),还有庄上几十号人,都来了。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照得人脸上都是喜气。
青远坐在青宁旁边,面前摆着一碗饺子。他吃了几个,就跑开去玩了。
阿顺端着酒杯过来,要给青宁敬酒。
青宁摇摇头。
阿顺也不勉强,自己喝了。
他喝完了,说:
“东家,今年旧金山那边,会馆的人已经上千了。明年要是再开个药局,怕是忙不过来。”
青宁说:“那就再开一个。”
阿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之后,青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灯笼还亮着,红红的光映在雪地上。
青远已经睡了,屋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海棠树。
月光下,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第二天一早,青远跑进来,手里抓着一封信。
“额娘!阿顺派人送来的!”
青宁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
“东家,旧金山新药局已开张,生意好。另,南洋林掌柜来信,说那边华人日子不好过,药卖得快。问能不能再进一批。”
她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青远站在边上,等着她说话。
她低头看着他。
八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汗。
她说:
“今天,教你认一个新字。”
青远问:“什么字?”
她说:“远。”
青远愣了一下。
她指着窗外,说:
“远,就是远处。咱们的药局,会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青远想了想,问:
“多远?”
她说:
“比旧金山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