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洲的太阳,比青家坡毒得多。
青宁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外头那片刚开出来的地。草烧光了,树砍了,土翻过来了,黑黄黑黄的,晒得发白。几十个人在地里忙活,弯着腰,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
青远从地里跑过来,满头汗,脸晒得比当地人还黑。十五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
“额娘,今天开了三亩。”
青宁点点头。
他接过旁边递来的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把嘴,又说:
“林掌柜说,再干一个月,就能把这片全开出来。明年开春就能种东西了。”
青宁看着那片地,没说话。
青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额娘,种什么?”
青宁说:“你想种什么?”
他想了想,说:“种药。”
青宁看着他。
他说:“咱们的药,都是从这边运过去的。要是能在这儿种,就不用那么远了。”
青宁点点头。
“那就种药。”
青远笑了。
那年春天,第一批药苗种下去了。
是润脉花和蕴魂草的种子,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混在普通药材种子里一起播。青宁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一排排地种,没说话。
青远蹲在地边,用手扒拉着土,看那些小苗。
“额娘,这个长得快不快?”
青宁说:“快。”
他问:“多久能收?”
她说:“半年。”
他算了一下,说:“那秋天就能收了。”
青宁嗯了一声。
晚上,林掌柜来了。
他瘦,黑,脸上还是那道刀疤。进门先给青宁行了个礼,然后坐下,喝了口水,说:
“东家,荷兰人那边有动静。”
青宁看着他。
林掌柜说:“他们派了几个人,到咱们这边转了一圈,问这儿是干什么的。我说是种地的,给华人种粮食。他们没说什么,走了。”
青宁问:“走了之后呢?”
林掌柜说:“我让人跟着,看他们去了海边,上了船。应该是回去报信了。”
青宁没说话。
青远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荷兰人想干什么?”
林掌柜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青宁。
青宁说:“说。”
林掌柜说:“这片地方,他们说是他们的。以前没人管,现在看咱们开出来了,可能想要钱。”
青远问:“要多少?”
林掌柜摇摇头。
“不知道。得等他们开口。”
青远看着青宁。
青宁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把阿顺从旧金山叫回来了。
阿顺进门的时候,脸晒得比上次还黑。他给青宁行了个礼,又拍拍青远的肩膀,说:
“长这么高了。”
青远笑了笑。
阿顺坐下,喝了口水,说:
“东家,旧金山那边,现在华人快五万了。咱们的药局又开了一家,还是不够用。会馆的人也多了,有的从别的会馆转过来,说咱们这边规矩严,不出乱子。”
青宁点点头。
阿顺又说:“还有一件事。有个洋商,想跟咱们合伙开药厂,说能卖到欧洲去。我按您的规矩,没答应。”
青宁问:“是哪个洋行?”
阿顺说:“旗昌洋行。”
青宁想了想,说:
“告诉他,可以谈。”
阿顺愣了一下。
青宁说:“但不是合伙,是代理。他们出钱,咱们出药,卖的钱对半分。”
阿顺点头。
青宁又说:“条件就一个——卖药的牌子,只能用‘青宁香’。”
阿顺应了一声。
青远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额娘,为什么要跟洋人合伙?”
青宁看着他。
他说:“咱们自己卖不行吗?”
青宁说:“自己卖,只能卖到有华人的地方。跟洋人合伙,能卖到他们去不了的地方。”
青远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年夏天,荷兰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人。坐着一艘大船,船上还有炮。
林掌柜跑来报信的时候,青宁正在地里看那些药苗。润脉花开了一地,紫红紫红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青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花。
林掌柜跑到跟前,喘着气说:
“东家,荷兰人来了!带着兵!”
青宁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艘船。
船停在海上,黑黑的,看不清楚。
她说:“让他们来。”
林掌柜愣了一下。
青宁说:“你去接他们。带到议事厅,说我马上到。”
林掌柜走了。
青远站在她旁边,手攥得紧紧的。
青宁低头看他。
十五岁的孩子,脸绷着,眼睛里有点紧张。
她说:“不怕。”
他点点头,手松了一点。
议事厅是木头搭的,不大,能坐十几个人。青宁走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三个荷兰人。高鼻深目,穿着笔挺的衣裳,腰间别着刀。
林掌柜站在边上,脸色不太好。
青宁走进去,在最上首坐下。
青远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一个荷兰人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林掌柜翻译:
“他说,这块地是荷兰王国的领土,我们私自开垦,是违法的。”
青宁看着那个荷兰人,没说话。
荷兰人又说了一串。林掌柜翻译:
“他说,要么交税,要么走人。每年交五百两银子,可以继续种。”
青宁开口了。
“五百两,可以。”
荷兰人愣了一下。
青宁说:“但我有个条件。”
林掌柜翻译过去。
荷兰人问什么条件。
青宁说:“税可以交。但你们的人,不能进我的地。我的事,你们不能管。我只认钱,不认人。”
林掌柜翻译完,三个荷兰人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那个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
青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今年的。”
荷兰人接过银票,看了看,收起来。
站起来,走了。
青宁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青远在她身后,呼了一口气。
“额娘,他们走了?”
青宁嗯了一声。
他问:“以后每年都要交?”
青宁说:“交。”
他想了想,又问:“那咱们的地,还是咱们的吗?”
青宁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他。
十五岁的孩子,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她说:
“是。”
那年秋天,第一批药收了。
润脉花晒干了,装成一袋一袋的。蕴魂草也收了,叶子碧绿碧绿的,晒干之后,香味更浓了。
林掌柜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些袋子,眼睛都直了。
“东家,这么多药,得值多少钱……”
青宁没说话。
青远在旁边说:“先运一部分去旧金山。剩下的,留着明年种。”
林掌柜点头。
青宁走出库房,站在外头。
天快黑了,西边一片红,把海都染红了。
青远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忽然问:
“额娘,荷兰人以后还会来吗?”
青宁说:“会。”
他问:“那怎么办?”
她说:“交钱。”
他想了想,又问:“要是他们不满足,想要更多呢?”
青宁转过头,看着他。
十五岁的孩子,眼睛里已经有了东西。
她说:
“那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