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东,一个小宅院里。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外头有人在叫卖,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一个四十出头。
年长的那个,是军机章京。
年轻的那个,是他堂弟,在广东管洋务的。
桌上摆着两盏茶,已经凉了。
堂弟先开口:“大哥,你让我打听的事,打听到了。”
军机章京点点头,没说话。
堂弟说:“那边的情况,比咱们想的还大。”
“多大?”
堂弟想了想,说:“旧金山那边,青家药局开了四家。会馆的人,有好几千。香港这边,青远行的船,每个月跑两三趟。南洋那边,婆罗洲买了好大一片地,种药材,种粮食。荷兰人去过,交了钱,走了。”
军机章京听着,没插话。
堂弟又说:“还有一件事。青远的儿子,上个月生了。”
军机章京抬起头。
堂弟说:“取名青承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军机章京问:“你怎么知道的?”
堂弟说:“青远行的账房,跟我有来往。他说那边高兴得很,摆了三天酒席。林掌柜亲自送的信,说小东家后继有人了。”
军机章京点点头。
堂弟看着他,忽然问:
“大哥,你这些年一直让我打听那边,到底为什么?”
军机章京没回答。
堂弟等了一会儿,又说:
“我跟那边打过几次交道。青远行的人,规矩,靠谱。药也好,比咱们这边的好。那边的人,不管是掌柜还是伙计,干活都认真,不偷懒,不贪钱。”
军机章京看着他。
堂弟说:“我有时候想,那边要是个人,就是个正在往上走的人。咱们这边……”
他没说下去。
军机章京端起茶,喝了一口。凉了,涩。
他放下茶杯,说:
“咱们这边怎么了?”
堂弟摇摇头。
“大哥,你比我清楚。”
军机章京没说话。
堂弟又说:“林则徐把洋人的鸦片烧了,洋人打过来了。朝廷打不过,赔钱,割地。以后还不知道要赔多少,割多少。”
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
“那边,青家一个药局,一年能赚几千两。那边的人,不怕打仗,不怕洋人。荷兰人要钱,给就是了。英国人要货,卖就是了。他们只做自己的事,谁也不靠。”
军机章京听着。
堂弟转过头,看着他:
“大哥,你说,那边的人,是不是比咱们这边有出息?”
军机章京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那边的人,有本事。”
堂弟点点头。
屋里又安静了。
外头的叫卖声停了。天快黑了。
堂弟忽然说:
“大哥,我想把儿子送到那边去。”
军机章京看着他。
堂弟说:“不是去旧金山,是去婆罗洲。那边有地,有人,有药。我想让他去学学,看看那边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军机章京问:“学什么?”
堂弟说:“学怎么活下去。”
军机章京没说话。
堂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
“大哥,你要是也有孩子,你会不会送?”
军机章京想了想,说:
“会。”
堂弟点点头。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大哥,咱们钮祜禄氏,在这边两百年了。祖坟在,祠堂在,爵位在。可这些东西,能撑多久?”
军机章京没回答。
堂弟回过头,看着他。
“大哥,你比我大,比我聪明。你说,咱们该不该也像那边一样,留条后路?”
军机章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已经留了。”
堂弟愣了一下。
军机章京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外头的天。
“香港那边,有银子。南洋那边,有地。美洲那边,有人。”
堂弟看着他。
军机章京说:“都是这几年慢慢挪的。不多,但够用。”
堂弟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军机章京说:“二十年前。”
堂弟愣住了。
军机章京没解释。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慢慢黑下来。
堂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堂弟忽然说:
“大哥,青家那边,会不会也这样想?”
军机章京问:“想什么?”
堂弟说:“留后路。”
军机章京想了想,说:
“他们不需要。”
堂弟问:“为什么?”
军机章京说:
“他们自己就是后路。”
那天晚上,军机章京没有回住处。
他坐在堂弟的书房里,点着一盏灯,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没写字,只有几道他画的线。
青家坡,旧金山,香港,婆罗洲。
线越画越长。
他看着那些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年轻,在宫里,每月给他一块玉佩。他要什么,她给什么。她从不说谢谢,他从不问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她把儿子带到海那边,种药,开药局,建会馆,买地。她儿子娶了妻,生了子。那边的人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多。
而这边,正在打仗。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黑漆漆的,月亮还没升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收到她的玉佩。
二十年。
他笑了笑。
转身,吹了灯,躺下。
第二天一早,堂弟来敲门。
“大哥,去不去码头看看?”
他坐起来,问:“看什么?”
堂弟说:“青远行的船,今天到。”
他愣了一下。
堂弟说:“去看看?”
他想了想,说:
“走。”
码头很热闹。人来人往,船来船往。洋人的船,华人的船,大的小的,挤满了港口。
他们站在远处,看着那艘船。
不大,但结实。船头挂着旗子,写着“青远行”三个字。
船靠了岸,有人从船上下来。穿着短打,脸晒得黑黑的,搬着箱子,一箱一箱的。
堂弟指着那些人,说:
“都是青家的人。这些药,要运到旧金山去。”
军机章京看着那些人,没说话。
一个年轻人从船上下来,二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站在船头指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堂弟说:“那是青远行的掌柜,姓林,是青家那边的人。”
军机章京看着那个年轻人。
干活利索,说话清楚,不慌不忙。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堂弟跟上来,问:“大哥,不看了?”
他说:“够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那个孩子,叫青承志?”
堂弟点点头。
“对。青远的儿子。”
他嗯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替我备一份礼。”
堂弟愣了一下。
“送给谁?”
他说:
“青家。贺他们添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