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兰元年,六月十八。
东万律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青远站在新盖的议事厅门口,看着远处矿场上那些人。矿工们光着膀子,挥着锄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新来的那批人已经干上手了,跟在老矿工后头,一锄一锄往下挖。
林掌柜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账本。
“总长,第一批户籍登完了。东万律这边六千三百人,坤甸那边四千二百,山口洋那边三千五百,加上散在各处的,一共一万四千七。”
青远点点头。
林掌柜又说:“还有那些新来的,没登完。等登完了,再给您报。”
青远嗯了一声。
林掌柜合上账本,忽然笑了。
“总长,这名儿叫了三十年东家,冷不丁改口,还真有点不习惯。”
青远看了他一眼。
“不习惯也得叫。”
林掌柜笑着应了一声,走了。
青远转过身,往里走。
议事厅里,长老们已经坐了一圈。十一个人,各埠掌柜、会馆头人,有的老,有的中年,有的脸黑,有的脸白。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青远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今儿个第一件事。司法条例。”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左手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老头子接过去,看了一遍,传给下一个人。
传了一圈,最后回到青远手里。
“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青远说:“没意见,就发下去。三处公堂,法官你们推。推出来了,报给我。”
他顿了顿。
“谁当法官,谁就得把案子断清楚。断不清,换人。”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互相对视一眼。
青远站起来。
“第二件事。粮仓,药局,义学。三处粮仓,这个月动工。药局扩到五所,周先生那边已经在带徒弟了。义学三所,各埠自己选地方,选好了报给林掌柜。”
他看了那老头子一眼。
“你那边,义学选好了?”
老头子说:“选好了,就在会馆后头。地也平了,只等人来盖。”
青远点点头。
“第三件事。民兵轮训,从下个月开始。锐士营出教官,各埠派人来学。学完了回去教自己的人。”
他扫了一圈。
“谁家有十六到五十岁的男丁,都得出人。一个不出,就自己跟荷兰人讲理去。”
底下有人笑了。
青远没笑。
“散了吧。”
长老们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总长,腊月里议事,是在这儿?”
青远点点头。
老头子笑了笑,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青远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的光。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院走。
后院那间小屋,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没敲。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坤甸港口。
炮舰靠在码头边上,三艘,整整齐齐。船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是英国商船的旗。
林掌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
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脸晒得黑黑的,是管船的老郑。
老郑说:“总长,这三艘炮舰,轮着出去巡逻,一艘留在港里。一个月跑两趟,油钱够,弹药够。”
林掌柜点点头。
老郑又说:“英国那边又来信了,说想再签五年长契,问咱们什么时候有空谈。”
林掌柜说:“月底吧。让阿顺那边安排。”
老郑应了一声。
林掌柜看着那些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老郑,你说这海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
老郑愣了一下。
“海那边?”
林掌柜没解释,转身往回走。
老郑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京城,钮祜禄氏老宅。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了。
沈墨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从广州来的,堂弟写的。
信不长,就几句话。
“大哥,那边一切都好。青兰立国了,青远当了总长。第一批送去的人,都安顿了。林掌柜来信说,一切顺当。”
他看完,把信折起来。
儿子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爹,那边怎么说?”
沈墨把信递给他。
儿子接过去,看了一遍,笑了。
“都好。”
沈墨点点头。
儿子把信还给他。
“爹,您还等什么?”
沈墨没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了一会儿。
“等你回来。”
儿子愣了一下。
沈墨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也该走了。”
儿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沈墨进去了。
门关上。
儿子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东万律,那间小屋。
青宁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本账册。
是药局的账册,上头记着这个月施了多少药,领药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完了,把账册合上。
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那个木匣子。
打开,里头是厚厚一叠账册。
她把手里那本放进去,和那些叠在一起。
关上木匣子。
放回柜子里。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青远今天站在门口的样子。
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嘴角动了动。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