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五年,六月初六,芒种。
东万律的天还没亮透,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山坡下一直铺到城墙根,少说也有上万人。没人说话,只听得见风从山林里吹过来的声音,呜呜的。
青远站在议事厅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没戴帽子,也没佩剑。青承志站在他身后,十五岁,个子快赶上他爹了,脸上绷着,但眼睛亮得吓人。
林掌柜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汗。
“东家,范登堡来了。说是有急事,非要见您。”
青远没动。
“让他过来。”
范登堡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他走到青远跟前,喘了口气,开口:
“青先生,巴达维亚来信了。总督说,今年税要涨。两千两。”
青远看着他。
范登堡又说:“军舰已经从巴达维亚出发了,三日后到港。总督的意思是,这事今天得定下来。”
周围几个长老脸色都变了。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青远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山坡下那上万人。黑压压的,一动不动。
范登堡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催:
“青先生,您得给个话。总督那边等着回信。”
青远回过头,看着他。
“范登堡先生,你来青家几年了?”
范登堡愣了一下。
“十年。”
青远点点头。
“十年,每年八百两,从没少过。今天你来说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总督的意思?”
范登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青远不等他回答,转身往议事厅里走。
走到门口,林掌柜跑过来,凑到他耳边:
“东家,炮舰收到信号了,半个时辰内能到港。昨晚巡逻往北走了,今早收到信就往回赶。”
青远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议事厅里,长老们已经吵翻了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地喊:
“称什么总长!当商人当得好好的,税交了,钱赚了,非要出头,非要找事!现在好了,军舰来了,大家一块死!”
边上几个人跟着附和。
“就是!荷兰人惹不起!”
“还是当商人稳!”
青远走进去,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老头子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说:
“东家,您别怪我说话直。咱们这些年,当商人当得好好的,何必非要……”
青远看着他。
“说完了?”
老头子闭上嘴。
青远说:“今天的事,今天办。你们谁不想留,现在可以走。”
屋里没人动。
青远说:“不走,就闭嘴。”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接着,林掌柜跑进来,脸上带着笑。
“东家,炮舰回来了!三艘都回来了!”
青远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院子里,青承志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封信。
“阿玛,广州来的。”
青远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很短,就一行字。
“货已到,一切安。”
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然后往山坡上走。
山坡上,那上万人还站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那些人脸上发亮。
青远站在最高处,看着那些人。
林掌柜站到他身边,小声说:
“东家,人都到齐了。荷兰人那边,还等着。”
青远没说话。
他回过头,看着议事厅的方向。
门开着,里头空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院子后头走。
那间小屋,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
门开了。
青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着他,没说话。
青远站在那儿,看着她。
“额娘,您去吗?”
青宁摇摇头。
“这是你的事。”
青远站在那儿,没动。
青宁看着他。
三十六岁的青远,站在门口,稳得像块石头。但眼眶有点红。
她说:“青远,那年你六岁。我带你上船的时候,你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暖和的地方。”
青远点点头。
“现在,你该自己走了。”
青远没说话。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子,递给他。
青远接过来,打开。
里头躺着一块玉玺。青色的,莲苞状,底部刻着四个字。
“青兰永昌”。
他抬起头,看着她。
“额娘,这是……”
青宁说:“往后,它就是青家的传国玺。你拿着,传给承志。”
青远捧着那个木匣子,手有点抖。
青宁看着他。
“去吧。外头那么多人等着。”
青远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低下头,捧着木匣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额娘。”
青宁嗯了一声。
他说:“我走了。”
青宁没说话。
他出去了。
山坡上,铜锣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震得山林里的鸟都飞了起来。
范登堡站在人群边上,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着那些炮舰从港口方向开过来,看着山坡上那黑压压的人,看着青远一步一步走上台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
“回去禀报总督,青家的事,从长计议。”
青远站到台上,把那个木匣子放在案上,打开。
阳光照进去,那块青色的玉玺亮了一下。
底下那上万人,一下子安静了。
青远开口:
“今天起,这儿叫青兰。”
没人说话。
“我还是青远。你们还是你们。该种地的种地,该挖矿的挖矿,该卖药的卖药。”
他顿了顿。
“荷兰人来了,咱们交税。英国人来了,咱们卖药。谁想打,咱们就打。”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
“总长!”
接着,更多人喊起来:
“总长!总长!总长!”
声音震得山坡都在抖。
青远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了眯眼。
他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那条船,那个问他“去哪儿”的六岁孩子。
他嘴角动了动。
京城,钮祜禄氏老宅。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沈墨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炭盆早就灭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傍晚收到的。
信很短,就一行字。
“货已到,一切安。”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折起来。
凑到灯上。
火舌舔上去,纸卷了,黑了,变成灰。
他看着那撮灰,看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儿子走进来。
“爹,您怎么还不睡?”
沈墨没回头。
儿子走到他身边,看见炭盆里的灰,愣了一下。
“爹,那边来信了?”
沈墨点点头。
儿子问:“说什么?”
沈墨说:“货到了。”
儿子愣住了。
沈墨转过身,看着他。
五十二岁的儿子,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沈墨笑了笑。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你回去吧。”
儿子问:“爹,您等到了吗?”
沈墨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月亮高高的,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
“等到了。”
东万律,山坡上。
人散了,铜锣不响了。
青远一个人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个木匣子。
青承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玛,奶奶呢?”
青远说:“她在。”
青承志往那个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灯没亮。
他回过头,看着青远。
“阿玛,咱们往后,就是青兰了?”
青远点点头。
青承志想了想,又问:
“那奶奶往后,叫什么?”
青远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小院,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她什么都不叫。”
青承志不明白。
青远把木匣子递给他。
“拿着。”
青承志接过去,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那块玉玺,青色的,莲苞状,底下的字在月光下看不清楚。
青远转过身,往坡下走。
青承志跟上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问:
“阿玛,这玺是谁做的?”
青远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额娘做的。”
青承志愣了一下。
“奶奶?”
青远没再说话。
月光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