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在杀戮之都的最底层。
从旅店出来往左拐,穿过两条巷子,过一个塌了半边的酒馆,再往下走一段石阶。石阶很陡,有的地方碎了,踩上去会晃。青荷扶着墙往下走,手指摸到墙上的青苔——湿的,滑的,在这个常年不见光的地方长得倒是挺好。
石阶尽头是一个拱门,门框歪了,上面的石头裂了一条大缝,但还撑着没塌。青荷弯腰钻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很大的石室。以前大概是矿工们歇脚的地方,后来被人改成了铁匠铺。靠墙有一座锻造台,铁砧嵌在石头台面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炉子在旁边,石头砌的,烟道通到墙上,不知道通向哪里。风箱倒在地上,皮面烂了,只剩木架子。
青荷站在石室中间,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角落里堆着一堆废铁——断了的刀、卷了刃的剑、不知道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铁件。她蹲下来翻了翻,锈得厉害,但熔了还能用。
墙上有炭笔写的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人留的,歪歪扭扭,大部分看不清了。有一行还算完整:“第三十七锤,手腕要翻。”青荷看了那行字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前辈,谢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开始干活。
炉子不用大修,石头还稳,就是烟道堵了。她找了根铁条捅了捅,捅出一堆黑灰,呛得她咳了两声。咳完之后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出一道黑印,她自己不知道。
风箱最费事。皮面全烂了,得重新缝。她从本源空间里摸出一块兽皮——存货,不知道哪次任务攒的,一直没用上。比了比尺寸,不够大,又摸了一块,用针线拼起来。缝得很慢,针脚不算好看,但结实。
缝到一半的时候,石室门口有人进来了。
青荷没抬头。她听得出来那个脚步声——稳,轻,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
“你缝东西的样子不像个圣女。”
唐银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青荷还是没抬头,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把风箱翻过来看了看。皮面绷得紧紧的,不漏气。
“圣女不用缝风箱。”她说,“打铁的才用。”
她站起来,把风箱装回架子上,试了两次,风呼呼的,好用。然后转身看唐银——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锤子和一块铁,大概是来练锤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上次说废墟有个台子,我就来找了。”青荷把碎皮子收拾好,堆在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炉子我修好了,风箱我缝的。你要用随便用,算是场地费。”
唐银看了一眼炉子,又看了一眼风箱,没说话。走到他自己的位置——另一个角落,离她的锻造台有两三丈远——把锤子和铁放下。
两个人各占一个角落,各打各的。
唐银打铁的声音很沉。一锤下去,铁块变形,声音闷闷的,像敲在厚木板上。第二锤比第一锤重一点,声音也沉一点。第三锤更重。每一锤都叠在上一锤上,像海浪,一波推一波,越推越高。
青荷听了一会儿,把耳朵里的声音归档。然后低头开始打她的零件。
她把寒铁块放在铁砧上,用小锤轻轻敲了一下。铛——声音很脆,在石室里弹了一下,碎了。寒铁太硬,直接敲会裂。得先烧软。
她把寒铁塞进炉子里,拉着风箱,火苗从炭堆里蹿起来,舔着铁块。炉火映在她脸上,半张脸红红的,半张脸藏在暗处。她盯着火里的铁块,等它烧到发红发软,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小锤落下去。
铛。
比刚才好一点,没裂。但形状不对,太厚了。
她又敲了一下。铛。
还是不对。太宽了。
第三下。铛。
歪了。
青荷把铁块翻了个面,皱着眉看了看,又塞回炉子里。拉风箱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唐三——他也在看她。不是故意看的,是打铁的间隙,眼睛刚好扫过来。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先移开了。
青荷没说什么。把铁块夹出来,继续敲。
第四锤,落点偏了,铁块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唐三脚边。
青荷蹲下去捡,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两边。她伸手去够那块铁,够不着,又往前挪了一步,膝盖跪在地上。铁块在唐三靴子旁边,她伸手去拿的时候,手指离他的靴尖只有一拳远。
她拿了铁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直的时候,发现唐三在看她的手。
“怎么了?”
“你握锤的方式不对。”他说。
青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锤握得很紧,虎口绷得发白。
“打大件可以这么握,”唐三说,“打小零件不行。手指太紧,落点会偏。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锤柄,其他手指只是扶着。”
青荷试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夹住锤柄,其他手指松开一点,感觉锤子在手心里晃,不稳。
“这样?”
“太松了。”
她紧了一点。
“还松。”
又紧了一点。
唐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上抬了抬。他的手很烫,指节上有茧,握着她手腕的时候力度不大,但很稳。
“锤柄跟手臂是一条直线,不要弯手腕。力量从肩膀下来,不是从手腕。”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青荷试了一锤。铛。比刚才稳多了,落点准了,铁块没飞。
“对了。”唐银说。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打他的铁。青荷低头看着铁砧上的小铁块,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继续打。一锤一锤的,每一锤都想着唐三说的那句话——力量从肩膀下来,不是从手腕。打了十几锤,那块寒铁慢慢变成了一个弹簧的雏形,弯弯的,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虫子。
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不好看,但能用。
“还行。”她小声说,把弹簧放在铁砧旁边,又夹了一块铁塞进炉子里。
那天晚上,她打了四个零件。废了两个,成了两个。成的那个弹簧弹力不够,另一个机括卡槽浅了,还得修。但至少没全废。
收工的时候,唐三已经走了。她的角落只剩下她和一堆铁渣。她把铁渣扫到一边,把成的那两个零件收进袖子里——其实是送进本源空间,搁在灵泉边上。
青莲的叶子动了一下,像是在看这两个丑东西。
“别看了,”青荷小声说,“第一次打,能这样不错了。”
她走出废墟,爬上石阶,穿过塌了半边的酒馆,拐进巷子。巷子里有人在打架,她绕了一下,从旁边过去。
回到旅店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打了一晚上铁,手指头酸。她把手举到油灯
她用针把水泡挑破,挤掉水,用布条缠了两圈。
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还在。她伸出手指,在裂缝虫子。
“四个零件,成了两个。”她小声说,“明天争取成三个。”
手指缩回被子里。
嘴角弯了一下。
是真的弯了。不是演给谁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