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棠步入骊山庄园。
上前敬上三炷香,对着灵位郑重一揖。
之后白露殿内,便只剩他与秦渊两人。
“你在北疆之时,你师兄曾入长安。朕原以为他是来寻你决斗,只怕当真应了鬼谷纵横相见、一生一死的谶语,便命供奉司遣高手前去试探。不料他一出手,便斩杀两名玄字级高手。朕见状,更不愿你二人相见,唯恐你遭他毒手,又派去三位天字号供奉,可依旧没能将他拦下。你这位师兄,武功已是天下顶尖。”
“朕反倒欣赏他这般风骨,鬼谷一派,本就该如此。是以朕并未再派大供奉追杀,或许将来一日,你师兄也能登朝入仕,成为朕身边如你一般的肱骨之臣。”
秦渊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兄一心向武,与臣不同。”
“那你又如何?”姜昭棠看了他一眼。
“臣胸无大志,只恋人间风月。”
“跟你师兄一比,你不过是个没风骨的小子。”
“那陛下希望臣成何模样?如师兄一般,一心挑战天下高手、钻研武道?那鬼谷学问,又由谁来传承?”
“说得也是,你师兄这般人物,天下有一个便足够了。”姜昭棠顿了顿,又问,“你师兄……可有入朝为官的可能?”
“臣以为他不会,此人心中毫无敬畏,便是当年对师父,也是这般态度,陛下若将他纳入朝中,只怕不多时日,便会被他气得动了杀心。”
姜昭棠冷瞥了他一眼道:“胡言,朕的气度,宽广如海。”
“是是是,陛下,不必再想他,臣的用处,远胜师兄。”
姜昭棠耐人寻味一笑道:“不错,朕倒忘了,你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不逊于你师兄。”
秦渊心思敏感,自然听出了姜昭棠语气中的不悦,当即解释道:“臣若真心隐瞒,便不会在大军之前展露身手,陛下,臣据实而言,臣这身武艺颇为怪异,唯有身陷生死绝境时才会触发,平日与常人无异。且每动用一次,便要虚弱许久。”
姜昭棠冷冷一笑,显然并不相信。
秦渊抬手起誓:“若臣所言有半分虚假,愿鬼谷先辈在天不灵,在地不宁。”
“当真?”姜昭棠目光仍带着疑虑。
“千真万确。臣也不知为何会如此,许是当年师父在臣身上留了些手段。毕竟,臣本就不是靠武艺立身之人。”
姜昭棠悠悠一叹:“鬼谷……朕心向往久矣。究竟是何等教养,方能教出你们这般俯瞰天下的人中龙凤?”
“回陛下,八分在机缘,两分凭实力。”
“少与朕说这些鬼话。”
姜昭棠摆了摆手,在他身上轻触查看,问道:“可曾受伤?”
“不曾,分毫未损。”
“这一战,朕未明着赏你,你可有怨言?”
“陛下不赏,乃是爱护晚辈,臣心中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姜昭棠笑道:“该给的,朕早已给你。如今能予你的,便只有朕这份信任。往后你行事,只管随心自在。只是记着,朕需你时,你便替朕好好筹谋政事,莫辜负一身才略。你我君臣同心,共造真正的太平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边疆安定,四夷臣服,万邦来朝!”
外面传来响动,莫君澜正扶着阿耶往东边走去。
姜昭棠深深呼了口气:“莫氏已经为朕付出了一切,如今他们该到了享受一切的时候,莫帅已经去了,但朔方二十万边军不可无主。朕问你,北疆该派何人坐镇,又如何按莫帅所言,行三方监管、彼此制衡之策?”
秦渊神色一正,躬身道:“敢问陛下,知道何为三方监管?”
姜昭棠似笑非笑道:“大概如三省,三位宰相一般,道理都是相通的。”
秦渊颔首,缓缓开口:“莫帅临终所言三方监管,意在不使一人独大、军权旁落,更要防边将拥兵自重。此策若成,北疆可安三十年。三方者,一为主帅,掌兵符、主征伐;一为安抚使,掌民政、粮饷、抚恤,兼察军中情状;一为监军御史,持陛下节令,监察军纪、密奏得失。三者互不统属,遇事共商,一人不可专断。”
姜昭棠微微颔首:“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人选最难。主帅,你心中可有合适之人?”
“臣举荐一人,汾国公。”
姜昭棠眉梢一动:“汾国公?”
“正是。”秦渊道,“汾国公在军中有资历,也有威望,他曾参与过十余场大小战役,出身北疆,熟知胡人战法,勇猛而不鲁莽,治军极严,更难得的是,此人人缘不佳,不结党、不营私,由他出任北疆主帅,军心必服。”
姜昭棠沉吟:“汾国公向来执掌宫廷宿卫,让他执掌十万大军,朝中老臣怕是会有异议。”
“陛下,北疆重在用能,不在论资排辈。莫帅当年拔擢汾国公于微末,便是知其大才。如今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姜昭棠点头:“好,你继续说。”
“这第二方,安抚使一职,掌粮饷民政,又要能与汾国公相互制衡,不能是武人,也不可是只会空谈的文臣,臣举荐苏秉谦。”
“苏秉谦?”姜昭棠想了想,“御史台的二把手,跟隋公一般无二的那个死心眼?”
“没错,陛下还记不记得,此人在河西赈灾、整顿屯田,一年便让边仓充盈。”
“朕如何不记得呢,此人出身寒门,精通理财、屯田、安抚流民之术,为人方正,不阿权贵,更重要的是,他做事极稳,不贪功、不冒进。由他任北疆安抚使,管粮草、募民屯垦、安置降众,既能养兵,又能养民,还可从民政一侧制衡军权。主帅想妄动兵戈,安抚使不发粮,便难以为继……”
“陛下,如何?”
姜昭棠嗯了一声道:“不错,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已是制衡。继续说,这第三方,监军御史,持朕密令,监察双方,最是要紧。必须是朕信得过、又不怕得罪人的角色。”
秦渊想了一会儿,试探性问道:“陆昭?”
“陆昭……”姜昭棠眼神微亮,“那个以铁面直谏闻名的福州刺史?此人也是印象深刻啊,他连朕的过失都敢当庭直斥,确实胆色过人,你若不提,我还真想不起他。”
秦渊笑道:“陆昭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由他持节监军,直接听命于陛下,既可监察汾国公是否拥兵跋扈,又可监察苏秉谦是否贪墨渎职。三方之中,他为陛下耳目,居中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秦渊顿了顿,再拜:“陛下,此三人,各有所长,各守一职,汾国公主战,苏秉谦主养,陆刺史主察。汾国公有兵权,却无粮饷之权,苏秉谦有财权,却无调兵之权,陆昭有监察之权,却无兵无财,只能依附陛下。三者互相牵制,事事上报朝廷,北疆便再无尾大不掉之患。”
姜昭棠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赞许道:“你这一番布置,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莫帅的遗言,这才是真正的落到了实处。可你想过没有,若三人不和,互相掣肘,误了军机怎么办?”
秦渊从容道:“可设一北疆议事堂,凡军机大事、粮饷调拨、将帅任免,必须三人同署文书,方可施行,一人不署,便不得动。若有争执不决,则快马递奏京师,由陛下圣裁,但沙场瞬息万变,战机转瞬即逝,陛下,您也得许他们危急时刻一下的用兵之权。”